电影传入香港后不久,市场上就出现了电影放映业。 距离萨维特教授在香港洋人社会放映电影的两年后,即1899年,香港开始有了商业性的电影放映活动,始作俑者是美国电影行商麦顿。 电影放映场所是先从空地开始,后到露天广场,然后进入室内的茶楼,再进入戏院。先与大戏(粤剧)同台,后到专业影院放映。 例如,最初的放映商临时找一块空地作场地,其情形如《香港百年史》所记: 在四十年前,香港和九龙,并无放映影片的电影院,这时候英美运来的影片,全部都是一二百尺的短片,每届夜后,即在街头巷尾或空旷的地方架设临时影场。这种临时影场有的是露天,有的是用木架和竹撑起一张帆布,前面是座位,把长凳和椅子摆成一列列一行行,后面设有戏台,只有两个皮箱,一个放着影机,一个装载画片,挂起一张白布作画幕,影场四周用布遮拦,仅留一个观众出入的门口,两个伙计站在门口高声大叫,“看影画戏,一分钱一位”,当时进去观看的人不是为着看电影,看艺术,只是为着好奇心驱使,当作看把戏,看怪物。[11] 这种放映场地使用的建材,容易引发火灾。最早见于《华字日报》有关放映场地失火的消息,是在1905年9月18日。当时在中环街市新填地影戏竹棚内,9点钟时,偶因失慎燃烧了布幕,观众及时纷纷逃走,火很快被扑灭,没有伤人。 在稍后的时间里电影进入了戏院,但不是气宇轩昂地作为主角进入,进的也不是专门放映电影的电影院,而是跟在大戏(粤剧)的后面,作为大戏(粤剧)的随从进入戏院,大戏演出后才是它。如1900年香港重庆戏院的演出海报上公布的戏码是:“正本:斩二王;出头:武松杀嫂;演打真军;奇巧洋画”。香港人最早称电影为“影画”或“影画戏”,这“奇巧洋画”,也就是电影,而且是作为“大轴戏码”安排。这样的组合,既反映了香港和内地中国人一样,将电影看做是另类戏剧的演出,同时也反映出电影放映商利用“戏”来推销电影的一种促销手段,因为是“戏”,可以引起更多中国人兴趣,并容易为中国人所接受。事实上,电影在香港市场上的出现,仍然没有逃脱它在西方电影市场被看做是“杂耍”的命运。当时它被人描写为“离奇变幻,簇簇生新”;“令人舒怀悦目,壮志爽心,且有大壮奇观之美景”等等。 今人黄燕清在《香港掌故》中,叙述了当时在戏院中“戏”和“影”混合演出的情形: 大戏开演例是晚间七时,一到八时半,全院灯息不光,一片黑暗,果见二楼正中,射出电光,自然没有现在的光烈。但那时初开眼界,这种不寻常的电光,叹为得未曾见,专看那电光,已值回票价了。初时只有白光一度(道),直射舞台白布,当时没有银幕这样时髦语。观众目不转睛,所谓影画戏,一一注射出来,这个时候不消说当然是没有声的黑白片。这是短片谐剧:大胖子和瘦皮猴打架,大胖子神高神大,十足一座大山,瘦皮猴真是瘦至“一棚骨”,两人居然打起上来,初而拳打脚踢,继而打成一团,最后肥佬把瘦佬压在地下。遭这一压,那瘦的身儿,顿成剪纸的人,贴服在地上。肥佬恃为胜利者,便把地上的剪纸人形卷起来向空一掷,迅速之间复作原形,立于地上,肥瘦握手为礼,和好如初,观众鼓掌,叹为未曾有。[12] 当时还不止重庆戏院这一家演大戏的戏院放映电影,高戏院、太平戏院等也都放映电影。 至于放映的方法,也是花样翻新,有提前一小时预约包场放映,按钟点计费;有为儿童专场放映;有循环放映,即在营业时间内影院周而复始地放映一定影片,观众可以在任何时间入座,坐哪个位置都可以,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尤为特别的是“幻游火车”式的放映。据《香港掌故》记述: 幻游火车是电影的变相,但比起看电影还趣,在四十年前大道中,今之皇后戏院左方,有旧式洋房,内深而大,某日来了某西人,利用地方深阔,出价租赁,制成火车头及车厢,在门口大肆宣传,“环游世界十分钟”,见者咸以为异,那有这样道理,但在门首探望之人,可闻内里火车汽笛呜呜,机轮隆隆,好奇之心,更为打动,于是破悭囊,争先恐后,购票入场,这时我也是学生一名,进去一开眼界,坐在车厢,以左右望,汽笛声响,机声轧轧,轮自旋动,但车身不动,两旁城乡市镇,经过目前,地方热闹,行人来往,络绎不绝,汽笛频频作响,车上人也是频频报告,这是英国的伦敦,德国的柏林,法国的巴黎,美国的华盛顿,俄罗斯的莫斯科,中国的北京,日本的东京,果是各国的首都,并无虚言。不久,见着广州大沙头车站,转眼间是九广铁路,至九龙尖沙嘴,车上人又呼着,到香港了,请贵客捡拾行李落车,灯光一亮,车也停动,依然在那洋房中,在心理上似乎许久时间,望望时钟,当真是十分钟这般短促时间罢了……[13] 电影逐渐成为了香港市民喜爱的新兴娱乐,甚至出现因为观众太多,影院受罚的事情。如高戏院因为允许观众站在两旁观看,竟有三四百人之多,被官府判罚银五十元,并命令其卖票要有限制。可见人们对电影兴趣之大。 电影在香港不仅作一般商业放映,而且被用来作宗教宣传和公益活动。香港基督教青年会从 1904年起,多次免费放映电影,专门招待香港青年,而每次都有牧师演说,进行宗教宣传。香港有些学校因迁校经费不足或为助学,用放电影来筹款。如1918年香港岭仪女学塾为筹迁校经费,在域多利戏院“报效影画两场,南洋烟草公司报效全场香烟”。[14] 在默片风行的时候,世界各国的影院中,曾出现一种“解画人”,在影片放映当中讲解影片内容。香港出现影片解画人的时间是1916年。当时解画人往往坐在观众席旁边,也有在二楼前排高声讲解影片内容。香港第一家配有解画人的影院,是“香港影画戏院”,讲解的影片是美国《奇士东谐画》,也就是美国早期电影奇士东喜剧片,时在1916年9月2日。 香港放映业出现官方检查制度是在1919年。1919年5月2日香港《华字日报》“港闻”栏消息说: 影画片检查员 普乐君近日对于(本港之急务)演说词中,有曰本港极需影画片之检查员,本港之影画来自英美者,虽先经英美两国检查,但其画片即合于英美者,未尽合于本港也,本港影画片之检查员共有三人,即活侯士、连些路、与丹那三君,闻三君检查检出之画,并非成套,不过删其一部分云。[15] 中国人在香港进入电影发行业是在1904年,这个人就是余丰顺。他开始经营电影租赁生意,也就是发行,而且本人也是电影放映商,参与戏院的电影放映生意。 专门放映电影的电影院出现 到了1907年,香港开始建设专为放映电影的电影院。第一个参与经营电影院生意的中国人是卢根。他和犹太人李(Ray)共同改建了位于香港中环云咸街的威士文酒店,成为香港第一家电影院——比照戏院,于当年9月4日开业。陈世丰在其《香港四十年来电影院沿革》中对此说道: 比照电影院,院址在云咸街,即今日《南华西报》之地址,为一长方形的建筑物,只有地下,并无二楼,全院座位有六百余个,设备简单,所映画片多为奇士东、生鬼泰主演的谐片,笑料丰富,况且有解画员百般譬解,观众对于剧情,心领神会,兴趣盎然,每届换新画,购券入座者甚众,“比照”因此营业甚佳。[16] 到了1907年12月5日,香港出现了第一家完全属于华人资本的电影院,这就是李璋和李琪共同创办的“香港影画戏院”。至此,华人已独立参与了香港的电影发行和放映领域的商业活动,但在电影制片业领域,还没有中国人的身影,他们这时大都仍在电影院中接受着外国影片的熏陶呢。 20世纪初香港所放映的影片,主要来自美国和法国,所谓“新金山利希文映画戏”(美国)、“士的芬臣画戏”(法国“百代公司”),也有英国和日本的影片。它们都是黑白的默片,也都是一两分钟的短片。其内容不外是各地风光、奇闻趣事、战争场面、滑稽片等等,如《英皇出游》、《墨西哥城内街市》、《日本女子吸纸烟》、《肥瘦角力》(很可能是黄燕清所描述的大胖子和瘦皮猴打架的片子)、《旅顺大战》等等。有时也有当时名片上映,如1902年法国名片《基督的受难》、梅里爱的《月球旅行记》,在1906年还放映了由人工加色的法国彩色影片《公主长睡》。这些多姿多彩的影片,培育了不少影迷,他们不仅仅是一般地看电影,有部分后来还跃跃欲试地想去参与电影事业了。具有代表性的是黎民伟的自述: 等到了星期日,天还未亮,我即推醒了我的哥哥和弟妹,准备成群结队地涌往放映的戏院去。坐在漆黑的戏院里,我看见银幕上的形态,真的许多是在动呢,所看的日俄战争,舰上开炮和山上开枪时还在幕后配以鼓声枪声,我惊讶莫名,我兴奋难喻,“心焉向往,乐不可支”……看罢归来,我不自觉的渐渐把意志沉浸在电影事业方面去了。[17] 电影的放映活动和人们观影经验的积累,为香港培育了潜在的电影人才。不过,他们当时还没有资金,不懂技术,也未充分认识这种新兴的艺术,香港进入电影制作的阶段,还得等候适当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