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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1942——情人1942

1952年5月 开始是个意外。那只赫伦①小兔子意外地掉进了克莱尔的包里。它原本搁在施坦威钢琴上,下课后她收琴谱,把它碰下来了。它从布垫上掉下来,直接跳进了她的大包里。之后的事儿就不太清楚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会儿,小锁正看着钢琴键,没注意到她。然后?然后克莱尔就走了……她下了楼,直到等公交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干了些什么,但为时已晚。她回到家,把这个昂贵的雕像藏进了一堆毛衣之中。 克莱尔和她的丈夫九个月前到的香港。政府给了马丁这次机会,给他提供了一个水务署的职位。收到调令的时候,正逢丘吉尔结束了食物配给制度,一切都开始恢复正常。在此之前,她做梦也没想到要离开英格兰。 马丁是个工程师,负责监督大榄涌水塘的修建。要是水塘盖好了,就算是枯水期,也不需要像近几年这样,老是限量供水。水库满的时候,储存量是四十五亿加仑。克莱尔简直无法想象这么巨大的数字是个什么概念,不过马丁说,这么多水也只不过刚刚够香港人用。他笃定地说,这项工程结束以后,还得另外建一个水库。"我还会有更多的工作做。"他快活地说。他的工作就是分析山上的地形,为修建雨天用的截水渠做准备。克莱尔清楚地知道,英国政府为这块殖民地做了这么多事儿,当地人的生活越来越好,但他们并不感激。离开英国之前,妈妈提醒她说,中国人都寡廉鲜耻、老奸巨猾,他们一定会利用她的天真和善良的。 来的路上,好些天,她一直在观察。空气的湿度越来越大,甚至算得上反常。海风和阳光穿过云层,变得越发沉重、稠密。八月,半岛东方的船终于停泊在香港口岸时,她发现自己确实身处热带。头发翘起了一个个卷儿,脸上的皮肤无时无刻不感到轻微的黏湿,腋下和肘弯也永远是湿润的。从船舱里走出来,热浪打在身上,就像挨了重重的一击,她赶紧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扇扇子。 这段为期一个月的旅程,中间停泊了好几个口岸。不过,经历了在阿尔及尔和塞得港的几小时停靠之后,克莱尔觉得,与其看见可怕的人的可怕习惯,还不如待在船上。她从没想到会见到这些场面。在阿尔及尔,她看见一个男人和驴亲嘴,而她甚至分不清楚,那股强烈的恶臭到底是人身上的,还是驴身上的。埃及的街市则毫无卫生可言,一个鱼贩子掏完了鱼内脏,用舌头舔了舔刀子,就当擦干净了。她去问船上的供给是不是从当地采购的,难道就是这些市场?得到的答案含糊其辞,不知所云。她暗自下定决心要远离这些食物,结果,她几乎是靠午时甲板上分发的牛肉汤维生。每天的菜单大部分内容是一样的:萝卜、土豆。都是些能长期储存的东西。离港后的几天,也会有肉和色拉。马丁把每天早上在甲板上的散步当成晨练,他想让她也这么做,但全然没用。她更愿意扣着一顶大大的亚麻帽子,用船上扎人的毯子裹住自己,坐在沙发上,从无处不在的阳光中讨得一点阴凉。 船上流传着一个丑闻。一个去香港看未婚夫的姑娘,和另一位绅士在甲板上共同度过的月夜,实在多得蹊跷。后来,她干脆和新欢在菲律宾下了船,只给旧爱留了一封信。这封信交给了她的女友,一个名叫莉泽尔的姑娘。可怜的莉泽尔,越靠近香港,她就越紧张。男人们开玩笑说她可以取代莎拉的位置,但她显然一点这种想法也没有。莉泽尔是个严肃的年轻姑娘,她到香港来投奔姐姐和姐夫,打算给不幸的中国姑娘以艺术教育。每当她滔滔不绝地谈起这个话题,克莱尔的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放大的黑体字。 下船前,克莱尔翻出了她所有的薄棉裙子和衬衫,她知道,接下来好一阵子都得穿这些衣服了。他们停靠的码头,正在操办一个热闹的欢迎仪式,飘扬的五彩纸带,喧喧嚷嚷的小贩四处叫卖新鲜的果汁和豆奶,等待的人们还准备了无数俗艳的鲜花。一队队纵酒狂欢的家伙们,已经敲碎香槟,庆祝亲友们的到来了。 "一看见水平线上的船,我们就把香槟敲开了。"一个男人扶女友下船的时候说,"我们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啦。这是个盛大的聚会!"克莱尔看到莉泽尔走下舷梯,表情极为不安,然后就消失在人群里了。克莱尔和马丁走在后头,在松软潮湿的木头上一颠一簸。两个衣不遮体的中国男孩扛着他们的行李,跟在后头。看他们的造型,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个世界钻出来的。 马丁的老校友约翰答应来接船,他在天祥洋行名下无数商行中的一个工作。他是和两个朋友一起来的,他们给这两位新人递上了刚榨好的木瓜汁。克莱尔假装在喝,其实只沾了沾嘴唇。她妈妈说,这些地方霍乱很猖獗。三个光棍都是喜气洋洋的人,约翰、奈杰尔、莱斯利,他们介绍说他们住在一起,在同一个伙食团吃饭。这里有许多伙食团,都是以公司名字命名的,天祥、怡和等。他们告诉克莱尔和马丁,天祥办的餐会是最棒的了。 三个人陪他们去了政府批示的酒店,酒店位于尖沙咀,一个长辫子的中国男人领他们进了房间,这个男人穿着一件肮脏的白色长袍,留着吓人的长指甲。他们约好第二天中午一起去吃印度餐,三个人就走了。马丁和克莱尔坐在床上,筋疲力尽,面面相觑。其实他们也不太熟,他们结婚才四个月。 她接受马丁的求婚,是为了逃避家里沉重的气氛。她那怨气冲天的妈妈几乎对一切都心怀不满,并且,随着年龄渐长,还在做一份半死不活的工作,天天在一家保险公司整理文件,于是这种怨气变本加厉地发展起来。马丁年纪大些,已经四十出头了,在女人方面,从来没有走过运。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不得不拼命压制自己想擦嘴的冲动。他就像头牛,行动缓慢,脚踏实地。他很善良,她知道。对此,她心怀感激。 她没有太多机会选择男人。她的父母总是待在家里,所以她也老是待在家里。和马丁约会之后--他是她同事的哥哥--才在餐馆吃饭,在酒店的吧台喝酒。在那儿她看见年轻的男人女人谈笑风生,言谈举止中的自信,她一点也不理解。他们有政治观点,他们看过她听都没听过的书,看过外国的电影,他们谈起话来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她情不自禁地就被他们的姿态迷住了。然后马丁来了,严肃地告诉她,他要到东方工作,问她会不会和他一起去。她并不是太喜欢他,但是相比日日听到妈妈的抱怨,她还是宁愿选择他。于是她让他吻了自己,对他说了"我愿意"。 又传来了敲门声,小个子女人进房间的时候,克莱尔正准备洗澡。英国人把这种东方女佣称作阿妈。阿妈要打开他们的行李,被马丁嘘走了。 他们就是这样到香港的。没什么吻合克莱尔之前的想象。一般来说,殖民地给她的印象就是优雅的盆栽棕榈,镶嵌了抛光木头的雪白建筑--但是这里,喧嚣、拥挤、肮脏、杂乱。一幢幢的建筑紧密相连,中间常常是用竹竿晾晒的衣服。每幢房子上都有乱七八糟的广告牌,挂了按摩院招牌的妓院,酒店或者美发沙龙什么的。有人告诉她,大楼后头的小巷深处还有鸦片馆。马路上常常有粪便,甚至是人的粪便。中环常年有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道,这种味道仿佛有种奇怪的黏性,能深深钻进皮肤,回家得好好把自己擦洗一遍才能消除干净。当地的女人用一种背带背孩子。这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印度锡克教徒通常穿上制服当保安--你可以看见他们坐在银行门口的长凳上打瞌睡,裹着头巾的脑袋沉重地挂在胸前,步枪松松垮垮地夹在膝间。当然了,是英国人把这些印度人带到香港的。巴基斯坦人则开地毯店,葡萄牙人都当医生,犹太人开奶牛场,或者做做其他大生意。还有英格兰商人、美国银行家、白俄贵族、秘鲁企业家。所有人都长期漂泊,久经世故。当然还有中国人。人们告诉她,香港的中国人和中国内地的中国人是大不一样的。 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她并没像妈妈预言的那样讨厌香港。街道确实拥挤,混乱不堪,和家乡全然不同,但充斥了林林总总之前从未见过的人、商店和货物。她喜欢去品尝当地面包店里的点心,芒果面包,黄色的蛋挞之类。有时信步离开主路,很快就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可能是周围唯一的外国人。水果铺里不光堆了在战后的英国还是奢侈品的橘子和香蕉,还有一些长得很古怪的水果,她尝了,都很喜欢:杨桃,榴莲,荔枝。她习惯于买一块钱的,捧着褐色的蜡纸包,边走边吃。还有一种货摊,用没加工的木材和瓦垅锡架起来的,都是些小型专营户,这个专门卖中国人在签名的地方盖的橡皮图章,那一个专营钥匙,下一个可能只有一把椅子,放在街边租给牙医半天,租给理发师半天。当地人都在一种叫做大排档的小饭铺吃饭,大排档就在马路上。她曾看见三个工人穿着脏乎乎的汗衫和皱巴巴的裤子,蹲在路边吃,盘子里放了一条完整的鱼。他们一边吃,一边往脚底下吐刺。其中一个人发现她在看他们,故意挑出鱼眼珠,朝她晃了晃,咽下去之前还在笑。 克莱尔之前没见过多少中国人,她见过的那些,都是在英国的大城市里,在洗衣店或者餐馆服务的中国人。当然,这里也有很多这类的中国人,但是令她大开眼界的是,在这里见到了有钱的中国人,这些人的言谈举止活脱脱就像个英国人,当然,皮肤的颜色除外。某天,她站在格洛斯特饭店的台阶上,看见一个中国人从一辆劳斯莱斯里出来,顿时大吃一惊。她还震惊地看见穿西装的中国人和英国人共进午餐,谈笑风生,自然得就像彼此没什么不同。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然后,因为小锁,她被这群中国人带进了他们的世界。 她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来适应当地的环境,找到了公寓。有了家,克莱尔放出话去,要找一份钢琴教师的工作,就当打发闲暇时光。她这么说。但这不是真的。真相是他们需要钱。她的大半生都在弹钢琴,主要是自学,不过她觉得这不是问题。缝纫小组认识的熟人阿米莉娅答应帮她问问看。 几天后,阿米莉娅果然来了电话。 "一家姓陈的中国人,这家人什么生意都有。他们想替女儿找一个钢琴老师,想找一个英国人。你觉得怎么样?" "中国人?"克莱尔说,"我从来没想过。没有英国人家吗?" "没有。"阿米莉娅回答,"我没找到哪个英国人确定用人的。" "我不知道……"克莱尔并不愿意接受这个建议,她没法想象去教一个中国女孩,"是不是太奇怪了?她会说英语吗?" "大概说得比你我还要好。"阿米莉娅的声音不耐烦了,"他们付的钱可相当不少。"她说了一个数字,着实不少。 "好吧。"克莱尔慢吞吞地说,"至少见见面不会有坏处。" 维克托和梅洛迪住在梅道中段一幢白色大房子里,二层楼,车道两边整齐地摆放了盆栽植物。屋子里头充溢着仆人成群的大宅里那种高效率的静谧的嗡嗡声。克莱尔是坐小巴士来的,仅仅是从大路到白房子那段路,就已经让她汗流浃背了。阿妈把她带进起居室,那儿的风扇吹着幸福的凉风。一个小男仆调了调窗帘,给她搭了一处恰好的阴凉。她的裙子皱了,这条蓝色的亚麻裙是裁缝刚刚送来的。衬衫是白纱的,已经被汗水浸得斑斑点点。要是姓陈的主人迟点进来,给她一点时间整理自己就好了。她转了一下身,感觉到一滴汗珠掉在了腿上。 可惜运气不好。陈太太突然推门而入,一身清凉的粉红色,端着饮料托盘。这是一个精致小巧的女人,头发修剪得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以至于每一次晃动都是精确的几何运动。窄小的双肩在无袖的上衣中晃动,看上去非常脆弱。她的脸像一枚小小的鸭蛋。 "嗨,你好。"陈太太的发音是卷舌的,"见到你真高兴。小锁马上就来。" "小锁?"克莱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女儿。她刚从学校回来,正在换衣服。天气太热了,是不是?"陈太太放下托盘,托盘里的长杯装着冰茶,"喝点凉的吧。" "你的英语说得太棒了。"陈太太端起杯子时,克莱尔赞美道。 "哦,是吗?"梅洛迪轻松地回答,"韦尔斯利女子学院待了四年,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想是这样。" "你在美国上的大学?"克莱尔从不知道,还有中国人到美国上大学。 "在那儿待着太舒服了。"梅洛迪说,"不过食物很可怕。美国人竟然觉得烤奶酪三明治也能算顿饭。你知道,我们中国人吃饭很讲究。" "那小锁也要去美国上学?" "我们还没决定呢。对了,我想听听你的学校经历呢。"陈太太说。 "哦!"克莱尔吃了一惊。 陈太太语气欢快,继续说:"就是指,你在哪里学的音乐之类的。" 克莱尔重新坐直了身体。 "好些年,我一直是个勤奋的学生。在苏塞克斯,我跟埃勒维丝·波洛克女士学习。本来打算申请皇家音乐学院,不过,后来,我家发生了一些变故。" 陈太太坐着,脑袋倾斜,双腿微微斜侧,两只鸟儿一般的瘦小的脚踝相互叠压,优雅地等待她说下去。 "所以,我没能再上学。"克莱尔说。她需要对一个陌生人解释其中一切细节吗?她爸爸被印刷公司解雇,在他找到当保险推销员的新工作前的两个月,日子简直是一片黑暗。他的收入很不稳定,他也不是一个天生的推销员--钢琴课这样的奢侈品根本不可想象。 "那你学到什么水平呢?" "通过了七级考试。" "小锁只是刚刚开始学。不过我希望有人认真教她,希望是个严肃的音乐家。她必须要以优异的成绩通过所有的考试。" "当然,我对音乐的态度很认真。至于说要以优异的成绩通过所有考试,这得看小锁了……"克莱尔又补充说,"我自己考试成绩很好。" 小锁走进,或者说,是砸进了房间。她的妈妈精致小巧,她却四肢圆润丰满,下巴肉乎乎的。她的骨架已经比她妈妈大了,光滑的头发扎成了一条粗粗的马尾辫。 "嗨,你好呀。"她打招呼是清晰的英式发音。 "小锁,这是彭德尔顿太太。"梅洛迪摸摸女儿的面颊,"她来看看是不是要当你的钢琴老师,所以,你必须有礼貌。" "你喜欢钢琴吗,小锁?"克莱尔说话的速度很慢,可能对十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慢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和孩子好好相处过。 "不知道,可能吧。"小锁说。 "小锁!"她妈妈叫了起来,"是你自己说要学,我们才给你买了这架施坦威钢琴。" "小锁这个名字很可爱。怎么想到取这个名字?"克莱尔问。 "不知道。"小锁回答说。她抓起一杯冰茶就喝,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妈妈从银盘子里拿起一块餐巾,帮女儿擦下巴。 "陈先生很快就到了吧?"克莱尔问道。 梅洛迪笑了。"维克托?他太忙了,不管这些家务事,他永远在工作。" "明白了。"克莱尔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你能弹点什么吗?"梅洛迪问,"钢琴是新买的,能在这里听到专业的弹奏,那就太好了。" "好的。"克莱尔不知道自己该再说些什么,只能答应了。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庸俗的演员,被强迫表演--梅洛迪声音里有这种东西--但她却想不出有什么优雅的说法可以拒绝。 她弹了一首简单的练习曲,梅洛迪看起来很喜欢,小锁则从头到尾一直局促地扭动。 "相当不错。"陈太太问她,"每个星期四你都有空吗?" 克莱尔有点踌躇,她还没决定是不是接受这份工作。 "只能星期四了,小锁别的时候都有课。"陈太太说。 "好吧。可以的。"克莱尔回答说。 小锁的妈妈是个典型的香港人。克莱尔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在怡东酒店吃饭,笑容可掬地聊天。当地人叫她们"太太"。可以在精美的时装店看见她们的身影,试穿最新款的时装,或者坐进司机开的轿车。有时,陈太太回家来,把纤细的、散发着香水味的手放在小锁肩上,轻快地评论几句音乐。克莱尔忍不住,真的没办法忍住,想,你们这些溺死自己的女儿的人!妈妈告诉过她,中国人只比动物好一点点,他们溺死自己的女儿,就因为想要儿子。有一次,陈太太说要和丈夫去赛马俱乐部参加典礼。她穿了一套黑色的长礼服,涂了鲜亮的口红,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动物。水务署的头头布鲁斯·卡姆斯托克,也带克莱尔和马丁去过一次,还有他的妻子,他们一行四人,一边看赛马,一边喝苦味杜松子酒,看台上充斥着大呼小叫的赌马人。 雕像掉进克莱尔提包的前一个星期,克莱尔上完课正打算走,维克托和梅洛迪回家了。当时,精美的桃花心木落地座钟恰恰指在五点。钟的底座镶嵌的珍珠母拼成了一串中文字。他们进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这一对夫妻身材都很小巧,像一对陶瓷娃娃,皮肤滋润光滑,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要走了?"陈先生的声音干巴巴的。他一身体面的蓝色条纹西服,口袋里的酒红色的方巾安静地探出头来。"准时五点!"他的英文略带一点中国口音。 克莱尔的脸登时红了。 "我来得早,早了十分钟。"她解释说,为自己的守时感到骄傲。 "哦,别傻了。"陈太太说,"维克托是和你开玩笑呢。行啦。"她说着,小手用力拍了拍丈夫。 "嗯,我和小锁在一起的这一个小时,收获颇丰。"小锁从钢琴凳上滑下来,钻到她爸爸的怀里。 "爸爸好。"小锁羞答答地说,仿佛她还不到十岁。爸爸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我的小音乐家,怎么样?"他说。 小锁高兴地笑了。 陈太太的高跟鞋咔嗒咔嗒响。"彭德尔顿太太,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喝点什么吗?"她的套装像从时装杂志上裁下来的,明显是巴黎货。金色的丝绸外套,领口有精美的扣子,下面,黄色的纱裙飘扬。 "哦,不用了。谢谢你,我得回家做晚饭了。" "我坚持要邀请你。"陈先生说,"我想听听我的小天才学得怎么样。"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容反对。 起居室里有一个宽大的天鹅绒沙发,红色的丝绸软垫,配了两张黑漆茶几。克莱尔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没想到椅子比她想象得更软更滑,她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不得不笨手笨脚地往前移,一直挪到只沾了椅子边,挺直后背坐着,胳膊还得用力撑住扶手。 "香港怎么样?"陈先生问。梅洛迪到厨房吩咐阿妈给他们准备饮料。 "非常好。"她回答说,"不一样的地方,是一种体验。"她朝他微笑。显然他是个被照顾得很好的男人,外表整洁。他的头顶上方,挂了一幅油画。一个穿着中国袍子的中国男人,戴着一顶法官宣判死刑用的黑帽子。"这画很有意思。" 他抬头看了看。"哦,那是梅洛迪的爷爷。他在上海有一家大染厂,很有名。" "染厂?听起来很吸引人呀。" "对。她的父亲开办了上海第一家银行。的确做得相当不错。"他笑了,"梅洛迪出身企业家家庭,所有人都在西方接受教育,英国或者美国。" 陈太太回来了。她脱下了外套,露出了镶珍珠的衬衫。 "克莱尔,你想喝什么?" "苏打水就好,谢谢。" "我来点雪利酒。"陈先生说。 "我知道!"陈太太转身又走了。 "你先生,也在银行工作吗?"他问。 "他在水务署工作。就是那个新水库。"她犹豫了一下,说,"他负责那儿的管理。" "哦,相当不错啊。"陈先生漫不经心地说,"水的确非常重要。英国人的工作做得不错,至少我们需要的时候,水龙头里真的有水。"他的身体往后靠,腿跷了起来,突然说,"我怀念英国。" "哦,你在英国住过?"克莱尔礼貌地接他的话问道。 "我在贝列尔学院上过大学。"他拽起领带给她看看。确实,显然,这是条大学的领带。"梅洛迪读的是韦尔斯利。所以,我们是不同体制的产物。我喜欢英国,梅洛迪热爱美国。" "真的?"克莱尔轻声附和。陈太太回来了,坐到丈夫的旁边,阿妈也跟着进来,递给克莱尔一张餐巾,上面绣了一朵蓝色的矢车菊。 "真可爱。"她仔细端详这块绣花布。 "爱尔兰的!刚寄来!"陈太太说。 "我刚从中国的百货商店买了几张可爱的中国桌布,缎带非常漂亮。"克莱尔说。 "那和爱尔兰的没法比,太粗糙了。"陈太太回答。 陈先生用一种诙谐的眼神瞅着他太太。 "女人!"他对钢琴老师说。 女仆端了一托盘饮料进来。 克莱尔啜吸着苏打水,感觉到气泡在口中跳动。 "现在共产党成了最大的威胁。"她说。这句话,她在种种聚会上反复听到过。 陈先生笑了。"哦,你和梅洛迪打算拿他们怎么办?" "闭嘴,亲爱的。这没什么好笑的。"他妻子喝了一口,说。 她丈夫望望她。"亲爱的,你在喝什么?" "一点鸡尾酒。今天太累了。"她的腔调听起来像在防止他的进一步攻击。 沉默了一会儿。 "小锁是个好学生。"克莱尔说,"她需要多练习。" "这不是她的错,我本应该多花时间陪她练习。"陈太太说。 陈先生笑了。"没事儿,我保证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克莱尔点点头。全世界的父母都一样。如果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绝对不会这样娇纵他。她放下杯子。"我该走了,五点以后上车就没座位了。" "再等一会儿吧?派太太正在准备点心。"陈太太说。 "哦,不了,我真的得走了。"她犹豫地回答。 "我们让特鲁斯代尔送你回家吧。"陈先生提议道。 "不用不用,不麻烦了。"克莱尔连忙谢绝。 "你认识他吗?他是个英国人。"陈先生问。 "还没这个荣幸呢。"克莱尔客气地回答说。 "香港很小,有时让人厌倦。"陈先生说。 陈太太解释说:"这对特鲁斯代尔来说不麻烦的,他反正是要回家的。你住哪里?" "跑马地。"克莱尔非常尴尬。 "他住的离那儿不远!"陈太太叫道,这个巧合让她高兴,"好啦,就这么办吧。"她用广东话叫派太太去找司机。 "中文真是一种充满魅力的语言。我希望趁着在这里,能学一点。" 陈先生扬了扬眉毛。 "广东话很难学,一个发音有九种音调。这可比英语难多了。我一年就学会了基本的英语。我敢说,两倍的时间,也学不会广东话、普通话、上海话。" "也是,不过希望可以永远是希望。"克莱尔轻快地回答。 派太太走进来,用广东话说了些什么。陈太太点了点头。"真是非常抱歉,司机已经回家了。" "我可以坐公交车的。没问题。" 她拿起自己的包。陈先生站了起来。"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她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 马丁已经到家了。 "你今天回来晚了。"他穿着汗衫和居家的裤子,颜色已经褪了,膝盖的地方磨得闪闪发亮,手里握了个杯子。 她脱了外套,接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 "我在陈家,他们叫我多待一会儿谈谈。" "维克托·陈?他在这里可是大人物。" "我猜也是。很不一般。完全不像中国人。"她回答说。 "不该这么说话。这话太无礼了。"马丁说。 克莱尔脸红了,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只是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中国人。" "你现在是在香港,这里有很多种中国人。"马丁的语气仍然很亲切。 "阿妈到哪里去了?"她想换一个话题。 玉玲从屋后过来了。 "帮我做晚饭好吗?我买了肉。" 玉玲毫无感情色彩地看着她。玉玲就是这样,总有办法让克莱尔不舒服,但又没有解雇她的理由。克莱尔不知道其他主妇都是怎么办的,她们和女仆相处总是泰然自若,克莱尔却完全做不到。她们和女仆开玩笑,对她们就像对待家人,不过这种相处方式是美国人带来的。她的朋友塞西莉娅,每天上床睡觉前,在梳妆台前敷冷霜的时候,女仆就给她梳头。克莱尔把路上买的肉交给玉玲。 阿妈去忙了,克莱尔躺在床上,在眼睛上敷了一对冰袋。她怎么会来到这里呢?住在世界另一头的小公寓里?她回想自己在英国度过的平静的童年。妈妈缝纫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坐在妈妈身边听妈妈絮叨的孩子。经历了生活的变故之后,妈妈变得刻薄起来。生活就是从手到嘴的一种存在而已。所以战后,爸爸开始酗酒。她甚至从没有想过,生活还可以有所不同。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在香港,她变了。热带的气候让她的外表渐渐成熟,使她身上的一切都和谐起来。在这里,其他的英国女人就像要在炎热之中枯萎凋谢了,而她则茁壮怒放,就像天然适合在温室生长的花朵。热带的阳光点亮她的头发,直到渐渐融化成真正的金色。少许的汗水,让她的皮肤看上去永远湿润带露,却从来不会湿淋淋的。她瘦了,有了紧凑精致的身材,浅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马丁曾经说过,看来炎热非常适合她。在醉翁轩,或者其他聚会的时候,她常常发现男人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他们过来和她搭讪,故意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学习在餐会上如何与人交谈,怎么在饭店点单,要充满自信地做这一切。她的感觉就是,自己终于变成了一个女人,而不是像离开英国的时候,仅仅是个女孩子。她感觉自己刚刚开始,认识这个作为女人的自己。 之后的那个星期,给小锁上完课,陶瓷兔子掉进了她的包里。 兔子事件之后那个星期的课上,电话铃响了,小锁跳起来接电话,本来她正在乱敲一首序曲,急着找借口走开呢。她和同学叽叽咕咕闲聊的时候,克莱尔看见了椅子上的丝巾。这是一条美妙的印染丝巾,应该属于雅致的女人。她把丝巾放进了包里。一种愉快的平静笼罩了她。小锁回房间的时候只咕噜了一句"对不起,彭德尔顿太太"。克莱尔笑了笑,根本不在意。回到家里,她锁上卧室的门,取出了丝巾。这是一条巴黎的爱马仕丝巾,还有鲜活的黄褐色图案,一匹斑马和一头狮子。她试着把丝巾围在脖子上,裹在头上,简直像奥黛丽·赫本。她顿时觉得自己光彩照人。 第二个月,陈太太告诉她,精美的织品都是送到新加坡清洗的,因为"这里的女孩子不会洗",不过,这样就不得不累积到三倍的时候再送洗,很麻烦。然后克莱尔发觉自己出门的时候,衬衫口袋里多了两条漂亮的爱尔兰餐巾。让玉玲手洗之后再熨烫,她和马丁吃饭就可以用了。小锁突然冲进卫生间的时候,她把三个法国产的景泰蓝海龟塞进了口袋--这孩子,难道克莱尔不来,她就不晓得要上厕所吗?路过餐厅的时候,一对英国银制的盐瓶和胡椒瓶也进了她的口袋。客厅里有一个精美的慕兰奴香水瓶,可能是梅洛迪匆匆忙忙去参加酒会,顺手搁在了客厅。克莱尔悄悄地把这个小瓶子握在手心中,放进了裙子口袋。 另一个下午,她走的时候,听见书房里维克托的声音。他讲电话的声音很高,门微微开了条缝。 "可恶的大英帝国。"接着变成了广东话,然后,又回到了英语,"不能让他们得逞。"接着,换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语言,语调像是在发誓,"他们就是在制造动乱,非要把本来该留在棺材里的骨头挖出来。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能得到好处。首先,皇冠系列藏品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那是我们的历史,是我们的文物,他们却想占为己有。要是中国人跑到他们的国家里,把他们的珍品席卷一空,他们高兴吗?太无耻了。我敢打保票,唐宁街就是幕后指挥,他们不过是犯不着现在就出头而已。"他非常激动。克莱尔站在门外,屏住呼吸,偷听。她站了一会儿,派太太突然来了,用一种狐疑的眼神打量她。她假装在看走廊上的画。但直到走出走廊,她仍然能感觉到派太太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她走出大门,回家了。 两个星期后去上课,是另一个新来的姑娘替她开的门。 "这是苏梅。"小锁告诉她,"她从内地农村来的,还没结婚。你想喝什么?" 新来的姑娘又黑又小,如果右颊上没有那块大红疤,也算得上漂亮。她的眼睛就没从地板上抬起来过。 "她家人不想要她了,因为脸上的这块疤,嫁不出去。听说这块疤代表霉运。" "你妈妈告诉你的?"克莱尔问。 小锁犹豫了一下。"是啊……其实我是听她在电话里说的,说就因为这个,特别便宜。苏梅不懂!她还要到外头的灌木丛里上厕所!阿温打了她一巴掌,说她像个畜生。她以前都没见过水龙头,没用过自来水!" "给我来杯苦柠檬水吧。"克莱尔想换个话题了。 小锁对这个姑娘飞快地讲了两句话,姑娘就安静地出去了。 "派太太偷东西。"这桩丑闻让小锁的眼睛睁得很大,"妈妈只能让她走。她哭天喊地,用拳头砸地板。妈妈说她歇斯底里,扇她耳光,她这才安静下来。妈妈让老王把她架出去。他扛着她的样子,像扛一袋土豆似的。她还不停地用拳头打他的背。" "哦。"克莱尔差点哭出来,只能发出这一点声音。 小锁好奇地看着她。 "妈妈说,所有的用人都偷东西。" "是吗?"克莱尔说,"糟糕透了。不过,小锁,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还记得自己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派太太用什么样的眼神打量她。她的胸口一阵发紧。 "她去哪里了,你知道吗?"克莱尔问小锁。 "不知道。"小姑娘轻快地说,"能摆脱她挺好。我觉得。" 克莱尔看着小姑娘平静的脸,良心很是不安。 克莱尔声音颤抖。"外头肯定有收容所之类的地方吧,这样的人也有地方去。她不会睡在街上吧?她香港有家人吗?"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和你们一起生活呀!" "她是个女仆,彭德尔顿太太。"小锁又好奇地看着她,"你了解你的女仆吗?" 克莱尔羞愧难当,不说话了,血涌上了两颊,脸哗就红了。 "算了,别说这些了。你练琴了吗?" 小锁乒乒乓乓砸钢琴。克莱尔看着她胖乎乎的小手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她努力睁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1941年6月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领事酒会。她轻快的笑声。从杯中洒落的酒。湿掉的衣裳和一块急忙递过来的手绢。在众人之中,她修长而灵巧--众人是指,一群同属某一阶层的肥胖而又喧嚣的女人。他并不想认识她,他对她这类型的女人充满怀疑,缎带,香槟,不穿内衣。不过,她一转身,把他的杯子撞翻了。"又是这样,我是全香港最笨的女人了。"然后要求他陪她去盥洗室。在那儿,她一边收拾自己,一边提出一连串的问题活跃尴尬的气氛。 她非常有名,因为父母有名。她的母亲是一位葡萄牙美女,父亲则是上海的富翁,财富来自于贸易和借贷。 她补口红的时候,他坐在浴缸上。 "终于有新人了!我们已经熟得太过分了。就这些人,来来回回相处了好几世纪似的。这个圈子太小了,我们互相厌倦,到处寻找新鲜血液,几乎想站到码头上把新来的人拽下船来。你坐的是刚来的船吧?有工作了吗?是缺钱找工作,还是闲着无聊才工作?" "我在亚细亚洋行工作。"被人当做新人消遣,他顿生警惕之心,"肯定是为了钱嘛。"这不是真的,妈妈有钱。 "真不错!我讨厌遇见的全是无聊的人。他们心无知识,毫无野心。" "没有期望的人,不需要知识和野心。"他回答。 "你脾气暴躁吗?"她说,"穷人的愚蠢,不是更容易被原谅吗?你觉得呢?"她顿了一下,好像是让他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认识特罗特斯的?" "我叫威尔·特鲁斯代尔。我和休一起打板球。他认识我的亲戚,是我妈妈那边的。我刚刚到香港,他对我很照顾。" "嗯,我认识休十年了,从来不认为他是个正派人。你喜欢香港吗?" "目前还行。"他回答,"我下了船,决定留下来,同时也找到了事情做。似乎已经很走运了。" "一个冒险家,太有意思了。"她说,但腔调听起来倒像一点兴趣也没有。她结束了清理工作,"啪"的一声合上了小坤包,坚定地握住他的手腕,就像准备跳一曲华尔兹,而音乐一直陪伴着她,走出了化妆室。 意识到自己被她当成片刻的消遣,像宠物狗一样被领出房间,他立刻找借口说要到花园抽烟。但是她没打算让他安生。她跑出来找他,让他帮她点烟,亲近地靠在他身上。 "告诉我,"她说,"你们那儿的女人怎么结婚后变得那么胖?我要是英国男人,我娶的标致姑娘结婚几个月,或者一生孩子就像爆炸了一样,我可是会吓跑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她把烟喷向黑暗的天空。 "完全不明白。"他觉得自己装傻装得很可笑。 "我没你想得那么轻浮。我真的喜欢你。明天给你电话,我们好好计划一下。"然后,她就走了。烟雾缥缈,她一路如跳舞般走进了那幢绝对禁烟的房子--房子的主人休·特罗特斯痛恨烟味。一小时后,他又看见了她,从这群人转到那群人中间,欢声笑语。女人在她身边黯然失色,男人则陶醉不已。 第二天,他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之前把酒会的事情告诉了西蒙。 "她是欧洲人吧?"西蒙问,"小心一点儿。比和中国人约会好一点儿,不过,高层不喜欢你和当地人有什么交情。" "这种说法相当可恶。"他希望西蒙把话说清楚。 "你得知道,香港银行的职员要是和中国人结婚,就得离职。不过这姑娘似乎不太一样,也可能不是本地人。她可不像开面条店的。" "是不太一样。问题是,我没打算和她结婚。"他接起了电话。 "亲爱的,我是特露迪·梁,你不打算和谁结婚?"她在电话那头说。 "没谁。"他笑了起来。 "这可有点太快了。" "对你来说也快了吗?" "难道你不觉得惊讶吗?昨天的酒会只有那几个女人。"她不理会他的问题。殖民地的女人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战争越逼越近,就要烧到这个可以说是世界的角落的地方来了。"我是必需人员,我是后勤部的护士。"也是,女人只有注册过必需职业才可能留在这里。 "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护士。" "你要是伤员,肯定不希望我当你的护士。相信我。"她顿了一下,"今天下午赛马,秦家订的包厢,你来不来?" "秦家?"他反问。 "我的教父教母。"她不耐烦地解释,"你来还是不来?" "好。"他说。这是一连串默许的开始。 威尔挤过俱乐部的人群,上了楼。楼上的包厢里满是穿夹克或丝裙的人,唧唧喳喳的声音。他走进二十八号包厢,特露迪立刻看见了他,猛然扑过来。她把每个人都介绍给他。秘鲁人,中国人,东京来的波兰人,一个娶了俄国皇族的法国人。大家都讲英语。 特露迪把他推到一边。 "哦,亲爱的,你还像我记得的一样英俊。我想我碰到麻烦了。我敢肯定,你没怎么和女人交往过,要不然,就是和太多女人交往过。"她顿了一下,戏剧化地深呼吸,"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这是我表哥多米。"她指着一个手握金表的优雅的中国男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会保护我的,所以你最好小心点……另外,无论如何要躲着她走。"她指着另一个戴眼镜的欧洲女人,"她花了二十多分钟,就是为了和我谈谈南丫岛上剥了皮的鹿,无聊得难以置信。" "真的吗?"他望着她的鸭蛋脸,明亮的绿色眼睛。 "还有他。"她指着一个端庄的英国人,"令人讨厌。好像是艺术史学家似的,没完没了地谈什么皇冠藏品。这种东西大部分殖民地都有。有的是当地的,有的是一块块从英国运来的,搁在公共建筑、艺术品、雕像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上。显然,香港是个令人难忘的好地方,他非常担心战争会爆发。"她做了个鬼脸,"一个极端偏执的人。" 她的目光在屋里继续搜索,眼睛眯缝起来。 "这是表哥,或者说是表姐夫。"她手指一个穿双排扣西服的矮矮壮壮的中国男人,"维克托·陈。他以为自己是个非常重要的人。不过我觉得他除了乏味也没什么。他和我的表姐梅洛迪结了婚,梅洛迪在遇见他之前,确实挺不错的。现在,她……"她的声音变低了,"算了,看看我,都在瞎扯什么呢。" 她拽他到前头去,在那儿她订了两个最好的座位。他们看比赛,她赢了一千块钱,兴奋地尖叫,非要把钱散光不可。给服务生,给洗手间的侍者,往外走时遇见一个小姑娘也给了。她不以为然地说:"说真的,这可真不是孩子来的地方,你觉得呢?"过了一会儿,她告诉他,她实际上是被循规蹈矩地养大的。 她的真名叫普鲁登丝①,"特露迪"是后来才用的名字,因为"普鲁登丝"显然不合适这样调皮的女孩:她恐吓她的阿妈,诱骗仆人帮她弄来不让她喝的泡沫酒水和方糖。 "你也可以叫我普鲁登丝。"她修长的胳膊晃来晃去,浑身散发着一股无孔不入的茉莉清香。 "我不会的。"他回答说。 "我非常强大,希望不会就此毁了你。"她悄悄凑到他耳边说。他笑了。 "别担心。"他说。不过,之后,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大部分周末,他们在她父亲位于石澳道的大房子里度过。枯瘦的仆人给他们带来一桶桶冰和柠檬水,用来配一盘盘咸虾饼和茅利琴酒。特露迪戴了一顶大软帽晒太阳,她认为,无论时尚泰斗可可·香奈尔如何巧舌如簧,褐色的皮肤仍然是一种粗俗的象征。 "不过,我真喜欢阳光落在身上的感觉。"她凑过来要一个吻。 梁家的大宅位于一个海岬,可以鸟瞰平静的海面。为了吃上新鲜鸡蛋,还养了鸡。当然谈不上真的新鲜,因为这里的味道。一只力气已经耗得差不多,却仍然好斗的孔雀在院中信步徜徉,对随意入侵的人保持高度警觉,不过主人的大丹犬除外,它们已经达成了友好的双边协议。特露迪的爸爸从来没出现过,据说大部分时间他和中国情妇住在澳门南湾的另一座豪宅里。他为什么不干脆娶了她,没人知道原因。特露迪的妈妈在她八岁的时候就失踪了,这是一桩著名的悬案。最后见到她的目击者说,当时她钻进了一辆停在格洛斯特大酒店外的轿车。这是他最喜欢特露迪的地方:她生命中已经有太多疑问,所以从来不过问他的事情。 特露迪有孩子一般的身体。细瘦的髋骨,微小的双足,身材平板,胸部简直还没开始发芽。她的胳膊和手腕一样粗细,头发是光滑的烟褐色,有一双西方人的宽眼睛,以及褶痕重重的眼睑。她往往穿裁剪合体的外套,有时候也穿旗袍,束腰外衣配紧身裤,总是拖一双丝绸拖鞋。她擦金色或棕色的口红,头发刚好留到肩膀,涂黑色的眼影眼线。她和社交场合的其他女人全然不同,她们都是艳丽滑顺的花裙子,精心烫过的大波浪,红色口红。她痛恨恭维,人们夸奖她漂亮,她总是立刻回击:"但是我长胡子了!"这也是真的,是那种你只能在阳光下看见的微弱的金黄色汗毛。她常常在报纸上亮相,她认为这多半是因为她爸爸,而不是因为她漂亮。"香港是个现实的地方。财富可以让女人漂亮。"她常常是酒会上唯一的中国人,虽然她并不真的认为自己是中国人。她什么人也不是,所以也就什么人都是,她说。什么场合都会邀请她。法国运动员俱乐部、美国乡村俱乐部、德国花园俱乐部,她都备受欢迎。她是所有地方的名誉会员。 她最好的朋友是她的二表哥,多米,多米尼克·王,就是赛马时遇见的那个男人。他们每周日晚上在醉翁轩一起吃晚餐,议论周末酒会上发生的闲事趣闻。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的爸爸和他的妈妈就是堂兄妹。威尔开始意识到,在香港每个人似乎都多多少少有关系。特露迪的表姐夫维克托·陈,因为业务往来也总是出现在报纸上,不是他就是他太太梅洛迪的脸,在社会版上冲人们微笑。 多米尼克长了一张轮廓分明的精致的男孩脸,有几分女人气,身边有一长串机敏而又心怀不满的女朋友。特露迪从没邀请过威尔参加她和多米尼克的晚餐。"别介意,你就是去了也会觉得没意思。"她说着,一根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我们是讲上海话的,你知道,每一句都要对你解释,就太无聊了。反正对我来说,多米尼克也就相当于一个姑娘。" "我也没想要去。"他努力保持自己的尊严。 "当然了亲爱的。"她笑了,把他往身边拉,"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她的茉莉清香让他想起蜡一般的黄色花朵,她的皮肤就是这么光滑,水都无法渗透。 "多米生下来有十一根手指,左手是六指。小时候动手术切除了,但是又长出来了!太古怪了,对吗?我跟他说,这是因为身体里有魔鬼,切掉没用,还会长出来的。"她压低声音,"千万不要和别人说哦,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要是多米知道我告诉了你,会把我脑袋拧下来的。他觉得这是耻辱!" 香港实在是太小了。在皇家空军的舞会上,人们发现理查兹医生和一个酒店女服务员关在布草间里。在斯维尔的晚宴上,布兰卡·摩尔豪斯喝多了就开始脱衣服--你知道她的过去的,对吧?特露迪成了他武断偏执的当地导游,她认定英国人乏味,美国人认真得烦人,法国人无趣而且还自鸣得意,日本人干脆很恐怖。他大声地问她对他的看法。"哦,你有点像杂种,跟我一样,哪里人都不像。"他到香港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封写给老朋友家的介绍信,在他自己还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人的时候,恰巧碰见一个女人,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叫他和她在一起,于是他就得到了这么一个定义。 人们总是在谈论特露迪--她也永远在反感别人,不是这个人就是那个人。人们在他面前提到她,或者跟他谈起她,好像故意让他开口说点什么。他从来不告诉他们有关她的事儿。她来自上海,二十刚出头的那些年,她住在国泰大剧院诺埃尔·科沃德①住过的老套房里,在屋顶的平台上举办奢华的酒会。传说她为了逃离一桩风流韵事离开了上海,对方是一个流氓头头,迷上了她。还有传闻说她在赌场花了太多时间,和歌女舞女交朋友。传闻还说她出卖一夜时间取乐,传闻她是个鸦片瘾君子、同性恋、激进分子。她断然告诉他,这些传闻没一个是真的。她说上海才是个好地方,香港不过是无聊的农村。她说流利的上海话、广东话、普通话、英语,会简单的法语对话,还会一点儿葡萄牙语。她说,在上海,一天始于下午四点的茶点时间,然后到国泰大剧院或者哪个酒会去喝酒。如果想吃当地的美食,晚上就吃毛蟹和米饭。然后继续喝酒、跳舞,跳舞、喝酒。夜晚是漫长的。到了早餐时间,到地扪吃鸡蛋和烤番茄,然后一觉睡到下午三点,用肉汤面醒酒,盛装打扮再开始新的一轮。这才是生活。只要爸爸同意,她立刻就回去。她说。 比德尔在浅水湾的海滨浴场租了间木屋,请他们去海边玩一天。安吉莉娜抱怨生活的时候,他们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喝伏特加杜松子鸡尾酒。安吉莉娜·比德尔是特露迪的老朋友,一个瘦小的毫无吸引力的中国女人。她们在小学就认识了。安吉莉娜嫁了一个聪明的英国商人,她统治他的手法堪称铁腕。他们的儿子在外头上学,他们在太平山过着奢华的生活。她作为一个中国人,住在太平山,让那儿的人们感觉到轻度的不适。那儿只有一户中国人家,他们能成为例外,完全是因为异常富有。这是一种隐秘的情绪。特露迪后来给威尔解释说,在一定意义上,安吉莉娜超过了也住那儿的英国人,因此被他们怀恨在心。当然,特露迪也承认,在大部分人眼里,安吉莉娜很难谈得上可爱。特露迪脱掉衣服,晒起了日光浴。和身体的其他部分相比,她小小的乳房格外苍白。 "我以为你觉得晒黑了很土。"他说。 "闭嘴。"她回答。 他听到她和安吉莉娜说话。"我为他疯狂,他是我见过的最无情最坚硬的人。"他猜她是在说他。人往往没有传闻里说得那么讨厌。西蒙承认对她有误解。殖民地的英国女人们很失望。又一个单身汉被抢走了。"她飞扑过去,抓住了他,别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他来香港。" 他当然还有其他选择--新德里传教士的女儿,她永远病怏怏的,脸色黯然,尽管漂亮、聪明,当时在从槟榔屿来的船上,她是最有希望的未婚姑娘--那些说自己喜欢寻找刺激生活的女人,实际上都不过是寻找丈夫。有段时间,他一直尽力避免爱情带来的不便,不过这一回,似乎爱情在这个不可靠的地方,找到了他。 女人通常都不喜欢特露迪。"一贯如此,对不,亲爱的?"他轻率地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反问道:"你不觉得把这个当问题反倒很奇怪吗?"她捏捏他的下巴,继续调制杜松子酒和柠檬汁,"没人喜欢我。中国人不喜欢,因为我的行为不像中国人;欧洲人不喜欢,因为我长得不完全像欧洲人;我爸爸不喜欢,因为我不算太孝顺。你喜欢我吗?" 他向她保证他喜欢。 "我想知道。"她继续说,"我告诉你人家为什么喜欢你。除了你是个英俊的,还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的单身汉以外,他们在你身上看见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看我呢,就看见了受不了的东西。"她的手指蘸了蘸酒水,再舔舔手指,脸像菊花一般怒放,"味道太棒了。"她喜欢酸味。 特露迪有一个让她心事重重的小秘密。算命的说她前额上的胎记代表未来丈夫会暴死。以前她订过婚,又神秘兮兮地取消了婚约。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他,又不肯透露细节,说如果告诉了他,他就会离开她。她看起来很严肃。 特露迪有两个阿妈。她们"把头发都拴在一起",她说。两个女人决定不结婚,在报纸上登了个宣言,宣布她们将终生一起生活。阿罗和梅琴都已经老了,差不多六十了,仍然同住在一间小屋里,睡一对单人床。"把你脑袋里的念头马上清除掉。"特露迪懒洋洋地说,"中国人对这类事情向来漠不关心,谁真的在乎呢?"她们是开心的一对,唯一的不同就是她们都是女人。"这是最好的。很多女人都知道自己是不会结婚的,所以这样很好。这是种文明,你觉得呢?到后来,就面临性的问题。这是一种姐妹关系。我会考虑自己满足自己。"每星期她付给她们两角五分,她们愿意为她做所有的事。有一次他进起居室,看见特露迪睡在沙发上,梅琴用按摩乳帮她按摩手。 他总是不能适应这些人。她们完全无视他,和特露迪议论他,甚至当着他的面也议论。她们说他的鼻子大,他笑起来很滑稽,他的手脚长得奇形怪状。他开始有点懂她们的话了,不过实际上她们批判的语调根本用不着翻译。阿罗做的饭太咸,油大,他觉得不健康,味道也不好,特露迪却吃得津津有味--这毕竟是她生下来就习惯的饮食。她声称梅琴负责清洁工作,不过他看见到处都是灰尘。这个老妇人还喜欢收集垃圾--啤酒瓶、冷霜的空瓶子、扔掉的牙刷,她统统放到自己床底下,等待来自上天的启示。这三个女人都生活得凌乱不堪。特露迪对自己的生活环境是视而不见的,完全是生下来被人伺候得太好的态度。她从未打扫过卫生,连指头也用不着抬起来,但阿妈们并不是这样。她们不过是学会了她的习惯--这是一种独特的共生关系。她蛮横地替她们辩护,就像孩子捍卫自己的父母。"她们已经老了,随便吧。我最受不了老挑仆人毛病的人。" 尽管如此,她也挑她们的毛病。卖花的男人来的时候,阿罗只想给他五角钱,特露迪就插嘴说他要多少就给他多少。卖花的男人叫王发,每周来这附近一次,双肩上那装满了鲜花的大花篮来回晃荡,用一种单调的低音吆喝:"花园,花园。"人们招手让他进屋。他和阿妈们数年如一日地讨价还价,直到特露迪出现打断他们,付给他钱。然后阿罗就会生气,责备特露迪出手太大方。老太太和年轻可爱的女郎,一起怀抱鲜花走进厨房,在那儿把花放进不同的花瓶,再放到各个房间去。他坐在椅子上看她们,膝上摊放着他的书。他戴着眼罩,装作睡觉--实际上在看她。 这些天以来,他几乎从没一个人待着过,一直是和她在一起。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生活,以往他习惯了独处,但是现在,他渴望和她在一起。他太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早已经忘记了这种感受。当他在办公室里噼噼啪啪敲打字机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她笑,她喝茶,她抽烟。电话铃声震碎了她的面孔。"你为什么工作?太无聊了。" 磨炼,他想。千万不要掉进陷阱。但是没用,她老是出现在他面前,她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晚上的计划。每当他望着她,都会感觉到自己虚弱而快乐。这真的很糟糕吗? 他们在浅水湾吃午餐,看星期天的报纸。特露迪抬起头。 "他们怎么能让这些可恶的公司做广告?"她说,"你看看这个,'痔疮为什么让人苦恼?'非得这么说话吗?婉转点不行吗?"她抓着报纸在他眼前晃,"竟然还有一张图!这个男人正在为痔疮苦恼!真有必要这么干吗?" "我的心肝,"他回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个身穿无尾礼服的流亡俄国人在他身后弹奏钢琴。 "哦,"她像是突然想起来,"我爸爸想见见你。他就是想见见我和什么男人能在一起待这么长时间。"语气太冷淡了,太冷淡了,"今晚有空吗?" "当然。"他回答。 他们去了格洛斯特酒店。她告诉过他,她的父母是在这里相遇的。他们都坐在吧台等人,她喝的是白兰地,平常她不喝这个。这让他以为,她可能比她显示出来的更加神经质。她转着酒杯,优雅地喝一小口。吮吸。 "我妈妈是葡萄牙大美女。她在澳门住了很长时间。他们就是在这里碰见的,那时候我爸爸没现在这么成功。不过他家做得不错。他是卖小装饰品起家的,反正是这类东西吧。我爸爸非常聪明,谁知道为什么我是这么一个傻瓜呢!"她突然容光焕发,"他来了!"她跳下椅子,冲上前去吻她爸爸。威尔原本以为自己将要见到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自信、头顶光环的男人,但真正的梁先生身材矮小,踌躇不安,穿着裁剪粗陋的西装,给人的感觉很亲切。他似乎被女儿的生命力淹没了,任凭女儿狂风暴雨般地扑到他身上。和任何一个香港人没什么区别,威尔想。侍者主管让他们入座,手臂挥舞的姿态充满热情,不过特露迪和她爸爸似乎根本没留意。他们讲广东话。讲广东话的特露迪看起来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他们甚至还没点餐,食物就已经上来了,好像预订过了似的。"我们点餐吗?"他壮起胆子问。他们看上去吃了一惊。"这里都是固定搭配的菜。"他们说。她要了一瓶香槟。"这是个意义重大的场面。"她宣布说,"我爸爸很少见我的求爱者。你已经赢了第一回合。" 梁万基没打听威尔的生活或者工作。他只是讲笑话,讨论跑马和战争。特露迪去化妆室的时候,她的父亲示意威尔靠近一点。 "你不是个富人。"他说。 "没你那么富,但过得还行。"多奇怪的话。 "特露迪被惯坏了,她要的东西很多。"这个男人不动声色,毫无表情。 "是的。"威尔承认。 "让女人替自己付账,不是太好。" 特露迪的父亲递给他一个信封。"你用这里的钱带特露迪出去。够花一阵子的。不能每一次都让特露迪付账。" 威尔呆住了。"我不能要这钱。我不能拿你的钱。我从来没让特露迪请我吃饭。" "没关系。"男人挥挥手,"这对你们的关系有好处。" 威尔拒绝了。信封一直放在桌子上。然后他们看见特露迪回来了,她爸爸才把钱放回西装口袋。 "我无意冒犯。"他解释说,"我只是想给特露迪最好的一切。对她好,也就是对你好。这钱对我不算什么,但可能对你们就不同了。" "谢谢你替我们着想。但,真的不能。"威尔回答。就这样了。 第二个星期,威尔收到了一堆餐馆和俱乐部的信,通知他账户已经开好,随时可以使用。其中一封信的纸角有潦草的附言。"您不需要签名,只需要光临。我们热切期盼您的到来。"言下之意,无非是谦卑地对待客人,尊重他们的所有心愿。 他有点恼火,但不太重,更多的是困惑。他把信放进抽屉。估计在梁万基的眼里,所有人都和叫花子差不多,都需要施舍。中国人真聪明,他想。但也许只是特露迪一家人。 特露迪喜欢巴黎烧烤,她是店主的密友。店主和当地的葡萄牙人结了婚,他从不觉得供应青蛙是一件反讽的事情①。她不愿意和威尔去中餐馆,只愿意和别的中国人去。她说只有中国人才能欣赏中餐的真正滋味。 巴黎烧烤的土耳其人,现在的名字叫雅克。上帝才知道他以前叫什么。他喜欢特露迪,几乎把她视为自己的女儿。而他的妻子艾尔斯贝塔,对特露迪则像姐妹。她几乎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喝第一轮酒,晚上也基本都是在这里结束。雅克和艾尔斯贝塔对他很礼貌,但态度明显有所保留。他想也许是因为他们见过她太多的情郎。他不喜欢这里红色聚乙烯的狭窄窗座,还有冒烟的白蜡烛烧尽后留下的满是污垢的蜡块。但他从没有说出口。 他们见到了来巴黎烧烤的每一个人。刚来香港的新人往往都要来这里,还有已经待厌了的老家伙们。香港很小,最终大家都得在这里碰头。一天晚上,他们在吧台和一群美国观光客喝酒,美国人邀请他们一起纵酒狂欢。 特露迪告诉她的新朋友,她热爱美国,喜欢他们放纵的言行,喧哗的对话,以及不断发出刺耳号叫时表现出来的自信心。有个人提到战争,她装作没听见,继续谈论她对美国人的素质的看法。她说,美国人总觉得世界无比的大,他们不殖民,他们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像洒水一样花钱,既不需要内疚,也用不着责任感。她爱的就是这个。美国男人们高高大大,四肢修长,脸也拉得老长,行动果断,女人们随便他们乱折腾,这不是太神奇了吗?他们还得忙于自己的社会和规划。他们把一切闲杂事等都当成自己的事,他们就算碰见奇迹,态度也像对待土豆色拉和火腿三明治。而且,除非有一个非常特别的英国人在场(她朝威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美国人倾向于贬低屋里的其他人。很奇怪,但是她能领会。你们发现没有?要是能重活一回,她在餐桌上说,她愿意做美国人。如果不能,就嫁给美国人。或者,要是有人反对她嫁给美国人,搬到美国住也行。说这话时,她装作很严肃。威尔想起来她曾经说过美国人认真得烦人,笑了。他简单地回答说,她是自由的,他永远不会阻挡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美国人欢呼起来。一个明智的男人,在说一个嘴唇红润穿橘色衣服的女人。 生活很轻松。早上九点半他就应该到办公室了。然后午餐时间走开两小时是经常的事。五点钟就到了喝茶时间。他每天晚上都可以出去,整个周末都在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特露迪的朋友搬到伦敦去了,想找个人照看公寓,威尔因此搬到了梅道,租金低得滑稽,只要两百港币。这还是争执后的结果,否则她的朋友,苏迪和弗兰克·陈想包揽一切。他们一起去吃晚饭,相当客气。 "你帮了我们大忙啦!"他们一边倒香槟一边说。 "威尔,真的,你帮了他们大忙。"特露迪说,"全香港根本找不出一个人愿意帮他们的。你知道吧?他们的名声太糟糕了。这是他们要走的原因。" "但是如果可能,我还是想付正常的费用。"威尔回答说。 "我们一会儿再说这个。"他们说。但是之后他们再也没提。他们喝了四瓶香槟,然后一起到海滩上借着烛光找螃蟹。 梅道不同于跑马地。在跑马地,他的邻居都是当地人。而这里则充斥了流亡者、家庭妇女和他们的仆人,就相当于英国的郊区,住的全是中产阶级,不过也许中产阶级的郊区也只是他的想象。孩子们乖巧地走在阿妈身边,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女主人钻进后座。相比老环境的喧嚣紊乱,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他怀念跑马地,怀念那儿的活力、嘈杂,怀念粗鲁的当地人,活生生的当地人。 然后还是特露迪。在离他不到五分钟路的地方,她也有一套公寓。他每天下班后,换好衣服,就沿着弯弯曲曲的路散步去她的公寓。 "这样不是很好吗?"还在门口,她就慷慨地吻他,"不住可怕的跑马地了。离我这么近,不是很幸福吗?认识你之前,我去过跑马地一次,去买一双海滩上穿的橡胶底帆布鞋。那家商店相当不错。" 然后她就想别的事儿了,对阿罗说花儿都已经枯了,或者是客厅里有泥。在特露迪家,他们不谈战争,也从不争吵,除了和用人偶尔争执,从来没有什么麻烦。那儿只有安逸,他的小甜心轻松的笑声。他心怀感激,落入了她的世界。 1952年6月 每天晚上,克莱尔都在相同的时间醒来。三点二十二分。现在,她甚至已经不需要看表就知道时间了。每当这时候醒来,她一眼就会看见丈夫睡着时的粗笨模样,这个念头吓她一跳,然后再镇定下来。他的胸膛平静地起伏,鼻子相应地发出轻微的鼾声。睡觉前,他总是喝几瓶啤酒,因此睡得很沉。她坐起来,用力拍两下手。手指太僵硬了,那动静简直像深夜呼啸的子弹。马丁翻了个身,呼吸又平静下来了。这是她妈妈在长期的婚姻生活中悟到的,传授给她的小技巧之一。现在,已经三点二十三分了。 她曾经试过继续睡觉。之前有一两次,趁着还没有太清醒,就又睡着了。躺下来轻轻地呼吸,能感觉到身下亚麻床单的湿气,身上棉被单薄的重量。气候太过黏湿,她只穿了一条薄薄的棉睡裙。即使这样,也只能穿一两天,衣服就变得黏糊糊的。她得买台新风扇,旧的那台上个星期噼啪作响,然后就卡住了,结出了一大块苔藓般的东西。风扇,电线,还有灯泡。不能忘记灯泡。在马丁低沉的呼吸声中,她突然又清醒了。要不要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能记得的。她告诉自己。不过她知道自己会起来,记下来,不让自己忘记,或者让自己不再害怕忘记。这样的话,她就彻底清醒了,睡不着了。就这样吧。她蹑手蹑脚地起来,钻出蚊帐。她的动作惊起了一只正在休息的蚊子,它恼火地在她耳边嗡嗡地转了一圈,飞走了。便笺簿就在床边的桌子上,她用铅笔开始列清单。 然后,真正的理由,她摸到橱的深处,感觉到那个包。这是个布包。她从百货商店买来的。包挺大,装得满满的。她悄悄地把它从橱里拽出来。 进了卫生间,拧亮了灯。浴缸里全是水。已经几个月没下过雨了。政府开始限量用水。玉玲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趁有水的时候把浴缸储满,让他们第二天有水用。他们用餐具室里一只旧的戈登杜松子酒酒瓶接饮用水。 克莱尔把包放下来,蘸了一点水,用面巾打湿脸。然后她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拉起睡裙,把包放在两腿之间。 她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远不止三十样东西,在面前闪闪发光。价格不菲的项链、丝巾、小饰品、香水。这些华丽的物什,在浴室粗糙的灯光下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贴在白色的瓷砖上。克莱尔铺开一块浴巾,垫在地上,把它们一个个分开,让它们彼此相隔几寸。它们的样子,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昂贵。一枚粗大的金戒指,做工精细,镶了块像是绿宝石的东西。她把它戴在自己的手指上。一块几乎是完全透明的手绢,隔着它依然能看见自己手掌上淡淡的粉红色。她往手绢上喷了点香水。一小瓶叫做爵士的香水,瓶子上有一幅画,两个衣着轻佻的年轻女郎在跳舞。她在空中挥舞散发香气的手绢。茉莉香。味道太重。她用龟壳梳子梳理头发,手指细细地涂抹法国护肤霜,小心翼翼地擦口红,然后把摇摇欲坠的金耳环夹在耳朵上,系了丝巾,站到镜子前。她看见一个成熟而精致的女人,一个走遍世界的女人,一个读过书、懂得艺术、见识广博的女人。 她想变成另外一个人。以前的克莱尔是小地方来的无知少女。她去参加过一次在香港礼宾府举办的酒会,她在醉翁轩喝过香槟,她认识的女人穿着丝绸衣衫在她身边打转,她把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以前她从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她无法形容这个世界,但仿佛上天即将给她启示,仿佛她的身体里有另一个克莱尔随时准备呼之欲出。清晨的几个钟头,她穿上别人的服饰,装作自己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住过科伦坡,在法国吃过蛙腿,或者在马德里骑大象,陪伴她的是一位王公。 七点钟,她回了卧室,站在仍然沉睡的丈夫身边,轻轻叫他:"醒醒。" 他被弄醒了,翻身过来看着她。 "布谷鸟都叫啦。"她声音稍微抬高了点。 "生日快乐,亲爱的。"他睡意惺忪地说,用一只胳膊支撑着自己,给她一个吻。他的呼吸有点酸,但不惹她讨厌。 今天是克莱尔二十八岁生日。 夏天初到的星期六,不算太热。早晨还有一阵清风,甚至还有丝凉意,午后的阳光蒸热了大地,人们纷纷戴上帽子或者吹起了风扇。星期六马丁要上半天班,然后去太平山参加阿伯加斯特家的酒会。雷吉·阿伯加斯特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他一再强调,要请每一个在香港的英国人参加他的酒会。他的酒会一向以丰富的食物和极度的慷慨而声名远播。 "一点钟在索道见。"马丁对她说。 一点钟,克莱尔就在那儿等着了。她穿了一件裁缝头天才送过来的、按照巴黎原版仿制的白色府绸衫。她在铜锣湾找到一位姓郝的裁缝,不算贵,而且可以上门量身,一件衣服收八港币。实在很不错。尽管爵士的气味太过浓郁,她还是喷了一点,轻轻抹了之后又用水清洗,希望能淡一些。 一点十分,马丁从索道站出来,吻了吻她。"看上去真漂亮,是新衣服吗?" "嗯。" 他们坐有轨电车上山。这段路程陡峭得几乎算得上惊险,有时甚至感觉路是垂直的。他们抓着扶手,身体往前撑,看着外头,正好看见住户的房子拉开的窗帘,散放在桌子上的脏杯子和报纸。 "要是我知道每天电车上的人都能看见我的房间,我就会记得把屋子收拾整齐。你呢?"克莱尔说。 下了车,他们发现阿伯加斯特雇了许多黄包车,专门来接客人。克莱尔爬上了车。 她悄悄对马丁说:"我有点同情这些人……我们不是有骡子和马吗?为什么还要人来拉呢?或者这是香港的奇特风俗之一?" 马丁回答:"其实是因为香港的人比马便宜。"克莱尔顿时怒火中烧,闭上了嘴。马丁永远都这么死脑筋,逐字逐句,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拉车的男人哼了一声,拉紧了绳子。车子颠簸前进,克莱尔努力在并不舒适的座位上坐好。绿色铺天盖地包围了他们,热带树绽开摇摇摆摆的绿叶,九重葛以及其他花种的灌木,纷纷从山腹中冒出头来。有的时候她觉得,香港是个生机过度盎然的地方,控制不住自己似的,昆虫到处爬,豺狗在山坡上出没,蚊子疯狂繁殖。山腹修了路,建筑就拔地而起。不过,大自然仍然保留了自己的界限--永远有一群不穿上衣的大汗淋漓的工人在修剪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杂草。这里不是印度,她想,但显然也不是英国。前头肌肉紧张的车夫汗淋淋的,衬衫瘪瘪的,颜色灰白。 "阿伯加斯特家战后肯定花了不少力气清理这个地方。"马丁说,"史密逊告诉我的。战争时期,这地方被日本人毁了。基本上除了墙,什么也没留下来。这里本来是贝尔公司的商务代理索普住的,战后他被遣返了,就没再回来,卖价很便宜,他早就受够了。" "战前这里的人的生活方式,非常雅致呢。"克莱尔说。 "阿伯加斯特战时失去了一只手,现在装了个钩子。大家说他对这个很敏感,最好不要看他的手。" "当然。"克莱尔回答。 他们到的时候,酒会正热闹。大门敞开,通向一间宽敞的接待室,接待室又通往另一间宽敞的休息室。打开的落地门外面就是草坪,在那儿可以看见广阔的、美轮美奂的海港。这幢房子的装饰,是按英国海边的房子风格设计的。波斯地毯,临时搬来用的中国木桌,桌面是由缅甸银碗和其他带有异国情调的珍品镶嵌而成的。女人身着轻柔的棉裙聚在一起,男人则穿着狩猎装或运动夹克,手插在口袋里。仆人们端着放了飘仙酒和香槟的托盘,灵巧地穿梭于人群中间,滴水不漏。 "他为什么这么干?我是指,好像把全世界都邀请来了。"克莱尔问马丁。 "他以前的情况不好,现在做得很好,就想为社会做点什么。我听说。" 阿伯加斯特太太从休息室出来了,跟他们打招呼。"嗨,你们好呀。"一个瘦小端庄的女人,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耳环在耳边叮当晃荡。 "谢谢你邀请我们。这真是莫大的荣幸。"马丁说。 "现在不算认识,也许以后会有这个荣幸。"她转身寻找下一位客人。他们被抛弃了。 "喝点什么吧?"马丁问。 "谢谢。"克莱尔回答。 她看见了阿米莉娅,就朝她走过去。等她看见品特太太也在,只是被一株盆栽植物挡住了一半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所有人都躲着品特太太。克莱尔曾经被她逼得几乎走投无路。在那忍无可忍的半个小时内,她一直听这个老女人谈蚁群。如今的品特太太则热衷于开创一个世界语的新世界,致力于把不知情的新人卷进这个复杂的白痴计划。她坚信,世界语可以挽救人们于即将爆发的战争。 "我想找一个男管家。"品特太太说,"挑一个中国人,稍加训练,就能做得很好。" "你打算教他世界语?"阿米莉娅语带戏谑。 "除了共产党以外,我们应该教会每一个人。"品特太太庄严地说。 "难民问题很令人担忧啊。"马乔莉·温特捏着餐巾当扇子扇,装作没听见品特太太的话。她是个胖胖的、和气的女人,一头腊肠般的小鬈发环绕脸庞。"听说成千上万的难民拥进来了。我在组织一个新联合会,帮助难民。这些可怜的中国人像一群群动物一样冲破边境线,逃离可怕的政府。他们的居住条件太差了,必须要帮助他们!我出一间办公室,置办好东西。" 阿米莉娅说:"你记得1950年吧,那些开酒店的人,收容逃出来的亲朋好友。那些人都是比较富裕的,还能自己订票。这已经够不寻常了。" "他们为什么还要走?"克莱尔问,"打算从这里再走到哪里去?" "嗯,这是个问题,亲爱的。"马乔莉说,"想想吧,他们根本无处可去。正因为如此,我的联合会才重要。" 阿米莉娅坐了下来。"中国在战争中没落了,他们回去了,昏头昏脑的,其实只不过是变动的巨浪里的小浪花而已。他们讲不同的方言。我觉得普通话最难听,老带喔啊呃啊的古怪发音。"她扇扇子,"太热了,不合适谈什么联合会。你的精力总让我震惊,马乔莉。" "阿米莉娅,你永远觉得热。"马乔莉的语气毫无同情。 阿米莉娅永远不是热,就是冷,否则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她的身体一直不能适应离开英国的生活。这显得荒唐,因为她并没有在英国生活二十七年。她需要锦衣美食,没有这一切就会马上觉得苦不堪言。她战前就到了香港,是她的丈夫安格斯带她从印度来的。她也一样痛恨印度。1938年,他调任财政部副部长,来到香港。她对那些本地化的英国女人抱有偏执的恶感,愤怒地说忍无可忍--她们用象牙筷子盘头发,穿紧巴巴的旗袍出席各种场合,还雇用当地人教她们说广东话以便和用人交流。她不能理解,也一再警告克莱尔不要变成这种女人。 阿米莉娅把克莱尔置于她的保护之下,介绍人给她认识,请她去吃午餐,可是克莱尔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不舒服。她锐利的眼神,无所不在的侦察,不疼不痒的明嘲暗讽,等等。但是,克莱尔还是和她走得很近,因为只有她帮助克莱尔,让她自如地进入自己身处的这个奇怪的新世界中。她知道她的妈妈会很喜欢阿米莉娅这样的人,知道克莱尔和这种人在一起,会非常高兴的。 外头,击打网球的啪啪声,人群说话的嗡嗡声,以及鸡尾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克莱尔这伙人挪到了院子边上的大帐篷里。 "大家是来打网球的?"克莱尔问。 "很难相信吧?在这种天气。不过的确如此。" "难以相信的是他们竟然有网球场。"克莱尔说。 "我难以相信你竟然难以相信。"阿米莉娅顽皮地回答说。 克莱尔的脸刷地红了。"我只是从来没……" "哦,亲爱的,我知道,你就是个乡村姑娘。"阿米莉娅说这话的时候,挤了挤眼睛。 "你知道那天莎拉·戴维斯干了些什么?"马乔莉说,"她带了个翻译跑到黄大仙祠去算命。她觉得很奇妙,那个老太太竟然什么都知道。" "很有意思啊。"阿米莉娅说,"我也带云去试试看。克莱尔,咱们一起吧!" "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克莱尔说。 "你听说马来亚岛那个小孩的事儿了吗?打嗝打了有三个月?"马乔莉问马丁,他刚端着一杯酒过来,"姓布里格斯的,他爸爸是那儿电气公司的头儿。他妈妈简直要急疯了。他们不知道该把孩子带回英国好,还是交给命运好。" "你能想象打嗝打得超过一个钟头吗?"克莱尔说,"我会疯掉的。" 马丁跪下来,逗一个迷路的小男孩玩。 "你好呀,你是谁呀?"他说。 "马丁想要孩子。"克莱尔压低声音对阿米莉娅说。她经常发现自己尽管并不信任阿米莉娅,却还是不得不去信任她。她没有别的可说话的人。 "亲爱的,所有的男人都想要孩子。"阿米莉娅回答,"你得和他商量一下要几个,否则男人就会让你不停地生孩子。我自己就是,还没商量呢,就生了两个孩子。" "哦……听起来,不太浪漫啊。"克莱尔吓了一跳。 "你以为婚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阿米莉娅问,朝克莱尔扬起眉毛。克莱尔脸又红了,赶紧找借口说要去卫生间。 阿米莉娅走开,去和一个高个子男人说话。克莱尔没见过这个人。阿米莉娅冲她招手,示意她过去。他四十岁左右,手里拿了根粗糙的拐杖,就像哪个孩子折断了松枝自己削出来的。他的脸轮廓分明,五官英俊,一头浓密的黑发,夹杂些许未经修饰的灰头发。 "你见过威尔·特鲁斯代尔吗?"阿米莉娅说。 "没有。"她伸出手去。 "很高兴见到你。"他的手又干又冷,简直像纸做的。 "他在香港待了很久了。"阿米莉娅说,"应该比我们都久,我想。" "我算得上专家。"他补充说。 他仿佛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我喜欢这种香水的味道。是茉莉吗?" "对,谢谢你。" "刚刚到?" "刚到了一个月。" "喜欢这里吗?" "直到来之前,我做梦也没想过要在东方生活。" "哦,克莱尔,你应该更有想象力一点。"阿米莉娅转身问侍者再要一杯饮料。 克莱尔脸又红了。阿米莉娅今天的态度真是奇怪。 威尔说话了:"我很高兴能遇见一个没有浑身挂满珠宝的人。你们所有的女士都这么老于世故,我都快累死了。" 阿米莉娅去拿饮料了,没有听见他的话。然后大家都没说话。不过,克莱尔根本没留意。 "今天是克莱尔的生日。"阿米莉娅回来的时候告诉威尔,她边笑边说,口红沾在了牙齿上,"她还是个孩子呢。" "这多好,这里需要更多的孩子。"威尔回答。 他突然伸出手,慢慢地帮克莱尔把一缕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动作,就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似的。 "抱歉。"他说。阿米莉娅没有看见他这个动作,她正在打量涌动的人潮。 "什么抱歉?"阿米莉娅的脸转了回来,心不在焉地问。 "没什么。"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克莱尔低下头看着地板。一口否定让他们感觉像是在共同密谋什么,因而突然就有了一种奇怪的亲密感。 "什么?"阿米莉娅不耐烦了,"这里这么吵,什么都听不见了!" "二十八岁。"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我四十三。相当老。"他点点头。 克莱尔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开玩笑。 "我还记得去年在赤柱①给你办的庆祝会。那真是一场庆典!"阿米莉娅说。 "是吗?" 阿米莉娅对她在战争时期被拘禁的事儿几乎是绝口不提的,但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其他不幸,则会抓住任何一个机会来抱怨一下。克莱尔想可能是因为那段经历根本说不出口。她没问过。阿米莉娅也不主动讲。她挪了一下脚,有点尴尬。 "你还和梅洛迪、维克托在一起?"阿米莉娅问威尔。 "是啊,适合我。"他回答。 阿米莉娅露出犹豫的神情。"我听说一些关于皇冠藏品的闲话,说是战争期间失踪的。安格斯说这事儿正在激化。人们都在关注。你听说了吗?" "听说过。"他说。 "他们想搜查出通敌分子。" "晚了点儿,你觉得呢?" 沉默了一小会儿。"陈家对你还不错吧?" "没什么可说的。" "有点奇怪不是吗?你可是一直在那儿工作啊。" "阿米莉娅,克莱尔对你这些话不感兴趣吧,她会觉得很闷的。" "哦,没有啊。"克莱尔赶紧反对,"我只是……" "哦,好吧,是我不感兴趣,我觉得闷了。"他断然回答,"生命太短暂,没有太多时间给人烦。克莱尔,这么美好的殖民地,你都参观了吗?你最喜欢哪里?" "嗯,我去了一些地方。上环很不错,我喜欢那里的市场。还有,我去了九龙、尖沙咀,天星小轮当然也去了,看见了那儿的船,生机勃勃的,是吧?" "看看,阿米莉娅,"威尔说,"除了中环和太平山,一个英国女人也可以去别的地方。你应该好好和新来的人学习一下。" 阿米莉娅的眼珠直转。"她自己很快也会烦的。睁大明亮眼睛的新观光客我见多了,最后都只会和我在梅夫人妇女会喝茶,抱怨她们的阿妈。" "行了行了,别让阿米莉娅这种乐观的态度影响了你,克莱尔。"威尔说,"无论如何,很高兴认识你。祝你在香港走运。"他礼貌地点点头,走了。她感觉到他经过她身边时,身体散发出来的温热。 不知为何,克莱尔顿时感到失落。他认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奇怪的人。"她说。这不仅仅是一句陈述。 "没办法,亲爱的。"阿米莉娅说。 克莱尔的目光悄悄跟随他的背影。他走到网球场那一头去了。尽管他有点跛,还是颇感兴趣地在看彼得·维克汉姆父子的对打。 "他现在太严肃了。和他没法说话。"阿米莉娅说,"战前,他是很爱社交的,你知道,是那种能在所有社交场合看见的人,身边是香港最迷人的姑娘。他是亚细亚石油的高层。战后,他再也没好起来。现在,他在当司机。"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陈家的司机。你知道陈家是什么人吗?" "阿米莉娅,我教他们的女儿弹钢琴。是你帮我找到的工作。" "哦,人一老记忆力就先逃跑了。你没碰到过他?" "从来没有。有一次,他们想让他送我回家来着。" "可怜的梅洛迪,她太脆弱了。"阿米莉娅故意加重了"脆弱"的语气。 "确实。"克莱尔想起了梅洛迪小口呷酒的样子。飞快,急切。 "威尔其实根本不需要工作。"阿米莉娅犹豫地说,"我敢肯定。" "什么意思?"克莱尔问。 "我只是知道一些事情。"阿米莉娅神秘地说。 克莱尔不打算问下去了,不能这么容易让她满足。 1941年9月 他还躺在床上看窗外的时候,特露迪就已经在为晚餐梳妆打扮了。她完成了神奇的洗澡典礼,浑身渗透着润肤油的香气,就像春天山谷的气味。她裹了一条桃色的丝绸长袍,优雅地系着腰带,坐在梳妆台前涂抹面霜。 "你喜欢这一件吗?"她站起身来,双手举着一条黑色的长裙。 "很好啊。"她的脸在衣服上头晃来晃去,他根本没法注意到衣服。 "或者这件?"一条及膝的橘色裙子。 "也不错。" 她生气了。她的皮肤乍现微弱的光芒。 "你一点用也没有。" 她告诉他,曼雷·哈弗雷德要举办一个夏末酒会,就是这个周末,在他的乡村别墅。她想去。曼雷是个老顽固,原来是电台谈话节目的主持人,后来娶了一个非常富有同时也非常丑陋的葡萄牙女人。两年后女人很合时宜地死掉了,他隐退到乡下生活,变成了西贡的乡绅。 "非常想去。"她说,"不顾一切地想去。" "你讨厌曼雷。上个星期你刚告诉我。" "我知道。不过这个酒会很好玩,他的酒水也大方。我们去吧,咱们面对面直接告诉他,他是个讨厌的人。去吗?行吗?可以吗?好吗?"她没完没了。于是,他们去了。 星期五,他翘班,他们在曼雷家旁边的海边待了一天。游泳。他们开车经过弯弯曲曲的狭窄山路到达海边。路是凿山凿出来的,右边就是蓝色的海水,左边则是郁郁葱葱的山脉。曼雷的房子有一扇荒废的木门,前面是一条漫长的车道,沿着延伸出去的门廊,走下崎岖的石阶,就到了海边。他带着个冷藏箱,装了冰、酒和三明治。阳光和海水让他们食欲大增,他们不停地吃啊吃啊吃啊还咒骂主人给他们带的东西太少。 "我?我以为我请的都是高雅的客人,他们一天吃三顿饭。"主人说。 特露迪的亲戚维克托和梅洛迪,在屋子里休息够了,散步过来了。 "现在我们该干什么了?"梅洛迪问。威尔挺喜欢她,觉得她丈夫不在的时候,她确实相当不错。 有一个他们不认识的女人,是从新加坡来的,提议大家一起玩看手势猜字谜。他们发出一片呻吟声,但都同意了。 特露迪是一组人的头头,新加坡女人是另一组的头头。两组人挤在一起,在湿淋淋的废纸片上写字。他们把纸片全放在原来装三明治的空篮子里。 特露迪是第一个。她看看那个词,涟漪。 "太简单了,非常简单。"她一边鼓励自己的队员,一边做了个拍摄的手势,一只手绕着不存在的相机操纵杆打转。 "胶卷!"一个美国人叫道。 她竖起四个手指,然后猛然低下头,胳膊在空气中摆动。 "随风飘荡。"威尔说。特露迪行了个屈膝礼。 "这不公平,你们两人是有默契的。"另一组有人说。 特露迪走近他,吻了吻他的额头。 "聪明的男孩。"她坐到他旁边。 新加坡人站了起来。 "她是你的复仇女神。"威尔对特露迪说。 "不用担心,她是个白痴。" 一个下午就这样愉快地过去了。他们叫嚣,互相攻击,喝酒喝得大家都蠢相百出。有些人说起了政府,讨论怎么组织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志愿兵团。 "那根本不是志愿,"威尔说,"是强制。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这不就是义务兵役法嘛!他们心口不一,说的和做的截然相反。为什么不能说什么就做什么?真可笑。" "不要抱怨。做你自己的事。"特露迪说。 "我想也是。应该好好打一仗。"他说。他觉得现有的志愿组织很可笑。 "能做到公正吗?"有人问,似乎想要求证他的看法。 "为什么不呢?自己组织一个自己想要的组织。"有人说。 "我不太相信,不过还是加入了一个。每个周末就在外面训练,在那个俱乐部的广场上,警察训练,不过要是真的有人进攻,他们就不会这么闲了。" "曼雷,你是不太老了?又老又朽?"特露迪说。 "特露迪。"曼雷强作微笑,"不能开除志愿者,至少这是件不错的事儿。无论如何,俱乐部的组织很方便啊。" "我要把梅洛迪送到美国去。"维克托突兀地冒出一句,"我不想让她面对任何危险。" 梅洛迪不安地笑笑,一言未发。 杰米·毕格斯说:"政府已经在做准备了。他们在天后庙的仓库里储存粮食,开始保卫大英帝国的财产了。" "比如皇冠藏品?"维克托问,"他们打算怎么办?这也算英国遗产的一部分喽。" "我敢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毕格斯回答。 "粮食会放坏的。"另一个人说。 "愤世嫉俗的人。"特露迪回答。 她优雅地站起来,朝海边走去。他们似乎不打算住嘴了。讨论战争让她感觉厌倦。他们全神贯注地望着她,看着她跳进海水,再湿淋淋滑溜溜地钻出来--她瘦小的身体是扁平的海岸线和天际线之间一条笔直的竖线。她走过来,冲威尔摇摇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飞溅。然后有人问网球拍在哪里。战争话题结束了。 晚餐时,特露迪宣布,她要负责志愿者的制服。"威尔就当模特儿。他是完美的男性样板。" 马丁·索普是一家美国大制药公司香港办公室的负责人,他的表情将信将疑。"有点矮,挺难看的,难道不是吗?"其实这种描述更合适他自己,而不是威尔。 特露迪大叫:"威尔!有人冒犯你!为了你的荣誉而战斗!" "我还有更合适的东西要战斗。"他回答说。全桌人骤然沉默下来。他似乎总是这样,说话永远不合时宜,破坏欢乐的气氛。 "哎呀,对不起。"他说。但是他们已经不再注意他了。 特露迪正在描述那个将负责做制服的裁缝。 "很多年了,他一直是我们家的家庭裁缝。只要你提出要求,他两天就能缝一件仿巴黎版的衣服出来!"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一点也不知道。"她轻松地说,"他就是裁缝。不过我知道他的店在哪里,或者,司机大概知道得比我清楚。我们是好朋友。你们的人喜欢橙色还是亮粉色?" 他们想用橄榄绿配橙色条纹。"太扎眼了。"女人们感叹道。于是不要橙色了。特露迪问谁给男人们量身材。 他们推选她。 她同意了。"还有什么事儿漏掉没有?"然后又说,威尔会帮她量的。威尔发现,原来特露迪的轻率,还是有界限的。 苏菲·毕格斯试图让大家来一次月光野餐。"很好玩的,我们坐蒸汽船出去,带几条小船。到岛前划小船上岸,带上吉他、风琴或者其他什么。"苏菲是个大个子胖女士,威尔很想知道她是不是私底下常常猛吃一通,因为公开场合她总是吃得很少。这会儿,她正在用调羹搅奶油汤。 特露迪叹口气。"听起来太费力气了啊。就在浅水湾野餐一下不就好了?" 苏菲不赞同地看着她。"这可不一样,这是旅行。" 苏菲的丈夫自称在船运公司工作,但是威尔觉得他是个情报员。他这么告诉特露迪,她立刻失声大叫:"就那个笨蛋?"不过杰米·毕斯格习惯于倾听,自己不说话,永远面带警惕的神情。要是表现得这么明显,至少不会是个好情报员。米尔顿·波廷格去年离开香港的时候,告诉威尔他是个情报员。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米尔顿身材高大面色红润,喝醉是常态,给人的感觉就是太不谨慎。 埃德温娜·史多奇,一个肥胖的英国女人,一所一流学校的女校长。学校赋予她一个长久的伙伴,玛丽·温克尔。她们坐在桌子那一头,安静地吃饭,根本不和别人讲话。威尔以前见过她们。她们好像无所不在,但从不发言。 吃蛋糕的时候,杰米说,所有日本侨民都收到了密函,告诉他们如果战争爆发该怎么办。还说格洛斯特饭店的日本胖理发师是个间谍。说政府要再发一份公告,要求把女人和孩子都送走,坐船离开,不得例外。不过仅限于白种英国人,以及纯种欧洲人。"和我没关系。"特露迪耸耸肩,其实她拿的是英国护照。威尔知道,只要她想走,肯定能弄到船上的位置--总之她爸爸会认识相关的人。"我到澳大利亚干什么?"她问,"我又不喜欢那里的人。再说了,纯种欧洲人,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她换了个话题。 "如果两支上了扳机的手枪抵在一起开枪,会是什么结果?是这两个人同时受伤,还是子弹相互撞上?" 这个问题,大家讨论得很活跃,但特露迪自己很快就厌了。"天哪,我们就不能谈点别的吗?"听到她责备,大家只好又换话题。特露迪是个群居的独裁者,从无一点点怜悯之心。她对一个刚从刚果来的人说,她无法相信人怎么会愿意去那么荒凉的地方,世界上明明还有罗马和伦敦这种充满欢乐的地方。对方明显有点气恼。她说苏菲·毕格斯的丈夫对妻子毫不欣赏。她告诉曼雷她最讨厌琐碎的破事儿。不过大家习惯了,也就没人觉得她的话不对了。每个人都有同感,她就是一个亲切而又粗暴的人。有她在身边,大家觉得挺享受。 晚餐结束,喝完了咖啡,曼雷的男仆端上来一大碗葡萄干和坚果。曼雷倒了一碗满满的白兰地,特露迪扔了一根火柴进去。蓝白色的火焰立刻蹿了起来。这叫火中取栗。每个人都要踊跃地在燃烧的火焰中取食,不能烧伤手指。 过了一会儿,在去厕所的路上,威尔看见特露迪和维克托站在客厅里,用中文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走了。回去的时候,他们不在了。特露迪已经回到了桌边,神采奕奕地在说话。 然后,是睡觉时间。曼雷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就在主人房旁边。他们安静地做爱。和她做爱的时候,她给他的感觉,仿佛是被水淹没了--她抓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如果她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恐怕自己都会取笑自己。有时,她指甲留下的印子,在他皮肤上好几个小时都消失不掉。 威尔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在呜咽,脸肿胀。他很担心。她的脸湿漉漉的。 "怎么了?"他问。 "没事儿。"她的回答只是条件反射。 "维克托让你担心了?" "哦不不,他想……"她带着含糊的睡意说,"爸爸……"她翻身睡着了。他给她盖毯子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肩膀像水,冰冷柔软。到了早晨,她好像忘记了这件事,反倒嘲弄他的关切。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战争暗中酝酿--妻子和儿女们,那些之前无视撤退令的人,都坐上了前往澳大利亚和新加坡的船。特露迪被要求到医院去证明她的的确确是护士。她忍受不了培训,最终宣称自己没办法了,只好调到了后勤部门。政府在新界的仓库里屯集粮食。特露迪认为非常可笑。"要让我吃他们屯集的粮食,我还不如对自己开一枪算了。全是素菜和牛肉罐头,太可怕了。" 殖民地突然之间充斥了寂寞的男人。妻子不在身边的丈夫们聚集在醉翁轩、巴黎烧烤,吵吵嚷嚷,偶尔被少数几个妻子还在家里的男人邀请去参加晚宴。他们还组织了一个"单身汉俱乐部",请愿政府把妻子还给他们。("怎么英国人这么喜欢组织俱乐部啊社区啊?"特露迪说,"哦哦算了,我不说了,我太苛刻了。")更勇敢的男人,转眼之间就和中国"养女"或者"被监护人"出双入对,吃晚餐喝香槟,行为举止愚蠢而又轻浮,酒足饭饱后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威尔觉得很有意思,特露迪不觉得。威尔开玩笑说很快就会有中国舞女把爪子伸到他身上。她说:"等着瞧吧,我也会把手伸到她身上的。你马上就要像麻风病患者一样了,亲爱的。你们英国男人就快过时啦。我看我得赶紧找个日本情郎。德国情郎也不错。" 这一次对话威尔记得很清楚,那么快乐,仿佛战争遥不可及。他们还在谈每天的日常生活。没有人能够预见将来的事情。 1952年9月 克莱尔正在等小巴士。特鲁斯代尔开车经过。 "你要搭车吗?我刚下班。"他说。 "谢谢你,不麻烦了。"她回答。 "一点也不麻烦。陈先生陈太太不介意我晚上把车开回家。大多数主人总是希望晚上车子在家,司机自己坐车回去。所以,对我来说,很方便。" 克莱尔踌躇了片刻,还是钻进了车里。车里有烟草和陈旧的皮革味道。 "你真是太好了。" "那天在阿伯加斯特家玩得好吗?"他问。 "非常不错。"她回答。她已经学会了表达要节制,否则就会被视为头脑简单了。 "典型雷吉的风格。"他回答,"不过在那儿能遇见你,很高兴。在那种场合,已经有太多女人,除了会增添噪声以外,什么也不会。你应该保持现在这种……特质,就是,看什么都很新奇……这里的女人……"他没再说下去了。 他开车技术很好,她想。稳稳地握住方向盘,动作平静,不急不慌。 "你今天没喷那天的香水。"他突然说。 她机警地答道:"哦,那是特殊场合才用的。" "我挺奇怪你会用那款香水。很少有英国人用。倒是中国人比较流行。她们喜欢浓点的香味,英国人喜欢清淡的,多香型的。" "哦,我没注意。"克莱尔的手下意识地伸向脖子。她通常往脖子上洒香水。 "不过很适合你。" "你似乎对女人的香水很有研究。" "没有。"他扫了她一眼,"我以前认识一个喷这款香水的人。" 一直到她家楼下,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你教小姑娘。"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他的声音突兀地传过来。 "对,她叫小锁。"她后退了一步。 "她是个好学生吗?勤奋吗?" "很难说。她的父母一点也不肯勉强她。在这个年龄,挺典型的吧。她是个非常不错的姑娘。" 他点点头。他的脸在车的阴影里,很暗。 "谢谢你送我回家。" 他又点点头。车子扬起了一阵尘土。 然后,一个小面包,一个加糖的栗蓉面包,是他们再一次见面的契机。当时,她从旺角大道朝公交车站走,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水噼噼啪啪地砸下来,没几秒钟,就把她浇了个透湿。抬头看看一下就阴沉下来的天色,她匆忙钻进一家中国面包店。她点了一杯茶和一个栗蓉面包。走到一张小圆桌前,她认出了威尔·特鲁斯代尔,他望着她,从容不迫地咬着一块红豆饼。 "你好。被雨堵在这儿了?"她说。 "你坐这儿吧。" 她坐下来。在潮湿的空气中,他闻起来就是香烟和茶的气味。他面前摊了一张报纸,字谜已经填了一半。风扇吹得纸角轻轻起伏。 "雨下得太大了。天哪,太突然了!" "嗯,你还好?"他问。 "还好。谢谢你。我刚从利格特家出来,借了块布料花样。你认识贾斯珀和海伦吧?他现在在警察队。" "利格特那个老顽固?"他皱皱眉头。 她笑笑,心里不太舒服。他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身体一动不动。 "你就是这么叫他的吗?"她问。 "有什么不可以?"他回答。 她吃着小圆面包。他继续做字谜。她在椅子上坐得笔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咀嚼,咽下去。 他哼哼唧唧,抬起头来。 "香港适合你。" 她的脸红了,想说些无关的话,但能说出口的只是一片混乱的词组。 "不要害羞。"他说,"我觉得……"他的样子就像打算要说起他的人生,"我能想象,你一直很漂亮,却从不觉得自己漂亮,从来没有利用你的美貌去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不知道怎么利用它,你妈妈也从来没有帮过你。也许她嫉妒,也许她年轻时太漂亮了,而美貌是那么短暂,让她感到痛苦。" "我一点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这样的女孩,我认识很多。你们从英国来,从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不好好利用身处异乡的好处?你们离家很远。你们各有特点。你们应该抓住机会,改变生活。" 她凝视他,然后,掀起面包的包装纸。纸粘在桌子上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你肯定觉得很不舒服。"他说,"要是我想做没什么用的事儿,我家人也就是这样子。" "我并没有想做……" "你想要我的夹克衫吗?"他注视她。他的眼神那么专注,她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是赤身裸体的。还有比被人注视更亲密的事儿吗?她把目光转向远处。 "不了,我……" "一点也不麻烦。就这样,来吧。"他飞快地说。她接受了。她感觉自己毫无拒绝的力量。 他们爬上台阶。台阶湿淋淋的,闪着微弱的光。热量已经开始吸收水分了。她的衣服贴在身上,上衣浸透了,贴在肩胛上,很不舒服。在雨后的静寂之中,她听见他的呼吸,缓慢而又规律。他拐杖用得很熟练,上台阶的时候,他的呼吸之间有微弱的哨音。 "天气好的时候,这里有一个卖板球的男人。板球就是用附近的草茎做的。"他的手指着街上一处平坦的角落,"我已经买了一打了。实在是非常可爱,可惜干了就碎掉了。天气这么湿,它们照样干掉。" "听起来真可爱呢。"克莱尔说,"我真想亲眼看看。" 他们到了他住的楼,走上破败的楼梯。他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我从来不锁门。"他突然说。 "我想,附近一定很安全吧。"她回答说。 他的公寓里,家具非常简单。她只看见光秃秃的地面,一张沙发,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他脱掉了泡水的鞋子。 "老板说,我不能穿鞋进屋。" 就在这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细瘦的小个子女人进了客厅。她穿着阿妈的制服--长裤外加黑色的束腰外套。 "这就是我的'老板',阿仪。阿仪,这是彭德尔顿太太。" "淋成这样了,雨太大了!"阿仪大呼小叫地说。 "是啊,太、太、太大了。"威尔回答说。然后,他们飞快地讲起了广东话。 "小姐喝茶?"阿仪问。 "好的,谢谢。" 阿妈进了厨房。 他们还穿着淋湿的衣服,冷,不舒服。他们互相看看对方。 "你当地话讲得很好。"她说。语气并不是疑问,只是陈述。 "我在这里十多年了。如果我不做点让步,岂不是非常尴尬?你觉得呢?"他从挂钩上取下来毛巾擦额头。 "你大概想把自己弄干吧?"他问。 "是的,谢谢你了。" 他进房间的时候,她坐下来。这里有点古怪,开始她还没意识到怪在哪里,后来终于反应过来了。整间屋子里,没有一点点装饰性的东西。没有画,没有花瓶,没有小摆设,或者小古玩。简朴得就像修道院。 威尔出来的时候拿了一条浴巾,还有一条简单的粉红色裙子。 "这个合适吗?我还有几件的。"他问。 "不用换衣服。我弄干就走。"她说。 "哦,我认为你应该换衣服,否则太不舒服了。" "不用,这样挺好。" 他真的拿着衣服往回走。 "好吧……我在哪里……"她犹豫地问。 "随便哪里。"他说,"只要阿仪同意就行。就是这样。" "那么好吧。"她从他手中接过衣服,"我看看合适不合适。" "要是你想打电话给你丈夫告诉他你在哪儿的话,那儿有电话。" "谢谢你。不过,马丁在上海。"说着,她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但很干净。高高的磨砂玻璃窗上覆盖了一层凸凹不平的铁丝网。窗户旁边的墙上安了风扇,拉绳从风扇上垂下来。屋里湿湿的,伴着外面雨水噼噼啪啪的飞溅声。屋里有沐浴后没有及时透气而遗留的淡淡的霉味。浴缸旁,一个铁脸盆搁在木制的矮凳上面。克莱尔凑近镜子,精致的发卷歪了,头发乱了,脸颊的红晕迟迟未褪,甚至还有热流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她的面孔上,有一种奇怪的活力--嘴唇潮红,湿润的皮肤闪闪发亮。她脱掉衣服,把湿透的裤子扔在地上,扔得不准,掉在了排水管上。她擦干身体,把裙子拽上去。挺暖和,也还算合身。不过,为什么威尔会有这衣服?质地非常好,缝边堪称完美,还有精巧的绣花。她出去的时候,威尔正凑在暖杯上小口地呷茶。 "很适合你。"他毫无感情色彩地说。 "是啊,太谢谢你了。" 突然,克莱尔不堪忍受了。她再也不想忍受这个男人突如其来的沉默,以及稍带讽刺的语调了。 "吃点什么?"他说,"阿仪做的炒饭非常不错。" "我应该走了。"她说。 他身体往后一靠。他的惊讶让她非常满意,就像赢得了什么似的。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好吧。" 她站起来,穿上鞋子。威尔还在客厅里没动。她过去说再见,发现他在看书。这让她觉得很难堪。 "那么,就,再见吧。衣服我会让阿妈送回来的。谢谢你的盛情招待。" "再见。"他甚至连头也不抬。 那天晚饭后,她仍然无法平静。她的内心,相对她的身体而言,似乎太大了。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感受到的一切,身体装不下。马丁还没回香港,于是,她穿上外出的衣服,上了公交车,挤过人群,用胳膊顶开车窗,温暖的夜晚空气流进了车厢。她在湾仔下车,这里似乎是最热闹的地方了。她想待在人群里,不想一个人待着。湿货市场①还没关门,中国人还在买卷心菜,买鱼。猪肉挂在架子上,甚至有完整的猪头,鲜红的,血淋淋的,滴在街道上。这就是香港的特点。沿着中心地区走十分钟,一切都显露出高度的文明。静谧的宏大的欧式古典建筑,宽敞而又空荡荡的街道。而这里,狂热而活跃,狭窄的小巷,烟雾弥漫的大排档,完全是另外的世界。在她的周围,人们大声吆喝,叫卖货物。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孩蹲在马路上玩一把肮脏的铲子。一个胳膊下挟着白菜的孕妇撞到她,连声道歉。她的行动沉重而笨拙,克莱尔在她身后看着她。她想知道体内携带一个孩子在世界上走动是什么感觉。一对年轻情侣在面条摊前坐下来,发出高昂的笑声。 一个消瘦的老太太拽住克莱尔的胳膊。她穿着灰色的长袍和长裤,这种装束仿佛是当地老太太的最爱。她的胳膊拐了一个装满橘子的小篮子。 "买吧。"老妇人说。她身上的味道像是当地的花香软膏,当地人用它来预防一切病害,从感冒到霍乱。妇人的牙黄黄的,唯有一颗豁了口的牙是灰色的。皱纹纵横交错,如同深深烙刻在脸上的蜘蛛网。 "不了,谢谢你。"克莱尔说。她的声音也像闹钟。似乎她的外国口音使得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老妇人越来越坚持。 "你买,买吧!很好的!今天的!新鲜的!"老妇人拽着克莱尔的胳膊,然后顺着往上攀伸,碰到克莱尔的头发。当地人经常这么干,第一次碰到会被吓着,不过现在克莱尔习惯了。 "漂亮,金色的。"老妇人赞美道。 "谢谢你。"克莱尔回答。 "你买!"老妇人又重复。 "今天我什么也不打算买。真的谢谢你。"消失的嗡嗡声重新响了起来。克莱尔继续走自己的路。老妇人跟着走了一段,就蹒跚地去找更有希望的顾客去了。 为什么不能买一个橘子呢?克莱尔突然想。为什么不买?买了又会怎么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原来她自己,也不过是个老派的英国人,带着自己固有的偏见和防卫掉进了这个湿淋淋的恶臭环境而已。 她转过身,可是,老妇人已经不见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湿货市场的气味,粗鄙而又浓烈。香港在她身边,漫不经心地弹着自己的曲调。 后来的日子,突如其来,他仿佛变得无所不在。她看见威尔·特鲁斯代尔在卡亚马丽公司外面等公交车,在电影院门口排队。尽管他一直都没看见她,她总是低着头,不想让他看见。她悄悄看看他是不是还在。他似乎总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使身边有无数的人。他从不看四周,脚也从不敲打地面,也不看表。看上去,他没有一次注意到她。 每个星期四,她去给小锁上课,总是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寻找他的身影。她听到厨房里,阿妈被他讲的笑话逗笑了(看来他的广东话实在是非常地道了)。她看见他的夹克衫挂在休息厅,人却踪影不定,仿佛他溜进溜出都是为了躲开她。下课了,她故意拖拖拉拉,但是,还是从来没见到他,或者车的影子。 之后的周末,他们在海滩见面了。她都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她在家,电话铃响了,她拿起了话筒。 "我有个朋友,在海边有一间市政的小棚屋。你想一起去游泳吗?"他的语气就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好像她一听就应该知道他是谁。 "游泳?哪里?" "石澳海滩。"他回答,"这个地方本地人常常去休闲,不过我们去注册他们也不会介意的。注册以后抽奖,抽中了就有一间度假的小木屋了。我们常常一群人去注册,然后互相交换去过周末。非常不错。" 她闭上眼睛。她看见了他。威尔,这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家伙,瘦瘦的肩膀,灰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杂乱地垂在眼前。这个男人注视她的样子,是如此专心致志,让她感觉自己几乎是透明的。这个男人刚刚邀请她去游泳,单独,没有他人伴随。于是,她睁开眼睛,说,好的。她星期天和他一起去海边。马丁走了有三个星期了,他从上海给她拍电报,告诉她还要耽搁一段时间。他要游走中国主要的大城市,巡视各地的水利工程。他估计这些工程都相当粗陋。 是的,就是水。她奇怪为什么自己竟然没想到,水能改变一切。她是来自另一个半球的、不同的女人,但是……威尔!他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完全看不出来脚跛,就这么消失在海浪之间。他就是一条鱼,蹿来蹿去,向海岸线游去,远到她视线不可及的地方。 海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不是中国人。海水还留有夏日的温暖,空气刚刚变得清爽起来,他们从叫卖的小贩手里买来一张草垫,铺在角落的树荫下。沙滩上的沙子很精细,混杂了枯萎的黑色树叶。他们四周都是来野餐的家庭,他们喋喋不休地说话,小孩子在沙地上爬来爬去。他想去两百米外的浮动跳台,她不肯去,觉得太远。他则说她当然走得动。她就去了。他们到了那儿,爬到飘摇的圆形跳台上,像海豹那样晒太阳。他躺在阳光之中,紧闭双眼。她悄悄地注视他,他的肋骨向外突出,身体布满古怪的疤痕。他身上的棉布短裤浸透了水,看上去沉沉欲坠。看来,他是那种不穿游泳裤的人。 天气炎热。热。有那么一小会儿,云层挡住了太阳,但随即,太阳又熊熊燃烧起来,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遮蔽它了。她想喝冷水,想要树荫,但这一切都在远处的海滩上。 "我们出来游泳的时候,应该带杯水的。"她说。 "下一回。"他的眼睛仍然闭着。 "跟我讲讲你自己。"她说这话之前,给了自己一分钟想想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古怪的处境让她激动--她和一个男人在海滩上。他的企图不明。 "我出生在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州,苏格兰血统。"他语带嘲弄,仿佛他正动笔写自传。他坐起来,盘着腿,像是印度哲人。 "这是怎么回事?" "我爸爸是个传教士,到处漂泊。"他说,"我只去过英格兰一次,我讨厌那里。我妈妈有点波西米亚血统,从家里继承了点钱,所以我们就这样生活了。" 香港到处都是威尔这样的人,流浪的航海人,他们从来没有去过皮卡迪亚。克莱尔只去过那儿一次,看见一个衣着褴褛的老头,冲路过的每一个人叫嚷:"奸夫淫妇!" "你怎么学习的?" "学校,你是这意思吗?在家里学了《圣经》,算是良好的基础教育,还有一些名著。"他抬起双手挡住阳光,语带讽刺,"这不就够了吗?对吧?可靠的生命基石。" "那你怎么当司机的呢?" "战前我认识一对夫妻,他们住在外国的时候,我就住在他们的公寓里。后来他们回来了,帮我在亲戚家找了这份工作。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不想回办公室去,也没什么技术。不过我对香港的路很熟,熟得像看自己的手。" "那你为什么来香港呢?" "我父母原来在非洲,后来在印度,最后退休回了英格兰,我在那儿一家茶场当经理助理。三年就厌了,坐上船去了很多地方,后来到了香港。就是随便选了个地方,真的。我来这儿,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我不了解任何事儿,就来了。"他顿了一下,"当然,我跟所有女士都这么说。" 她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哦?" 他没声音了。他们仍然躺在暴热的阳光下,浮动的跳台上,海浪托着他们的身体,他讲述的一切似乎都不合时宜。 "印度怎么样?"克莱尔问。 "非常复杂。" "分裂?" "他们想让我们滚蛋。不过,毫无疑问,他们自己内部也一团糟。自己人的混战,很残酷,他们把割掉了乳房的女人送出去展示……我不清楚展示什么。" 克莱尔吓了一跳。"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这样的历史。 "这些女人都是抵押品。" "以前那儿的生活就是这样?" "难以置信吧?我们要为自己创造一个世界。你明白。一直是这样,现在也这样。当然社会资源总是有限的……那时候女人短缺。" "你没结过婚?" "没有。"他回答。 两人都沉默了。 "调查结束了?"他问。 "没想好呢。" 关于她的生活,他一句也没问。他们安静地躺在那儿,任凭纷至沓来的阳光砸在身上。 他们去中国小贩那儿买了鸡腿吃,还买了几瓶豆奶。小村庄周遭,集中了许多小摊,可以买到草席、游泳衣,还有冷饮。威尔看着她吃。一只长了疥癣的狗缓缓地在桌椅间穿梭。 "我吃不多。"他说,"我的胃在战争的时候坏掉了。你相信吗,我以前是个大个子。" 他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的手,放在他的嘴唇上,还轻轻地咬了一下。他握得很有力。手掌上有沙子。 "有时候,会复发。比如胆汁。"他说。 吃完饭,他们走回汽车。他俯下身为她打开车门。他的腿跛得很明显。她转向他,背对车门。他扳过她的肩膀亲吻她。她被包围在他的怀里,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肉体上的亲吻。他的双唇紧紧地压在她的嘴唇上--她有一种溺水的感觉。 她告诉自己,这是香港,这是个远离她的身份和生活的世界。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可以被取代的女人。 他站起来,看着她,用他的手指,摸索她的轮廓。 "我们走吧?"他问。 "你喜欢我吗?"在回去的路上,她问他。她的头发黏稠厚重,充满海盐的味道。她告诉他那些她不会对别人说的事儿。深入似乎是非常自然的事儿,就好像他和她的生活从来都没有界限。 "我没想好。"他说。 "对我好一点。"她说。这算是警告。 "当然。"他说,不过语气听起来并不确定。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打算教那个女孩多久?" "我不知道。她自己不太热情,不过她父母似乎挺热衷于让她学钢琴。" "你喜欢她,是吧?" "还不错。我和孩子不亲密。" "你太年轻了,自己还是个孩子。"他说。 "你喜欢孩子?" "我喜欢孩子。" 几个星期后,她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其他人?"他反问,"为什么这个人要和那个人在一起?" 欲望,亲密,习惯,巧合。这些词一个接一个跳进她的脑海,但她没有出声。 然后,很残酷。 "我不想爱。"他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不相信爱。你也不应该相信。" 她注视他,目光像针刺一般。她就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他。她弯身把衣服捡起来,到浴室去穿上。在威尔身边,她的话并不多。她不知道和他能说什么。她没法把自己交给他,因为他交给她的也就那么一点点。但是,当他们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竟然有如此感觉,感觉和这个似乎并不在乎她的人,如此亲密。然后,她回到家里,和马丁在一起。私密的生活则显得如此平凡琐碎,只是一些沉重的呼吸、挤压,既不愉悦,也谈不上浪漫。但和威尔在一起,则是一件全然不同的事情。充实、无法预料,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就像是一种毒品。她从来不知道性爱是这样的。她闭上眼睛,让自己试着不要去想如果妈妈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每个星期四的课后,他都会送她回家。阿妈们开始议论,她知道,她看见她们的眼神,还有傻笑的表情。除非她想喝茶,否则就装作没看见她们。喝茶时,她先吸一口,不是要加糖,就是要加奶。她们就只好回来给她添。有点卑鄙,她知道,但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她们那带着鄙视的余光。 "到哪里,女士?" "闭嘴。到你那儿去。"她钻进车里。 "我们到别处去。到海边晚餐如何?我经常去一个船上的餐馆。" "我得在家吃饭。马丁今天回家,我的时间不多。"她说。 "或者,咱们去太平山看星星。"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她被激怒了,"今天我甚至都不清楚有没有时间到你那儿去。" "亲爱的,那么,我直接把你送回家,你就可以给马丁做饭了。" "停车。"她说。 他把车开到路边,停下。 "遵命。"他说。 她暴怒:"为什么总是这样!你总是装作听我的,实际上除了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外,你什么也没做过!" 他诙谐地看着她。 "我一点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说。 "你当然明白。你心里太清楚了,你就是装……哦,算了。"她举手投降,"好吧,送我回家吧。你做到了。" 很多次,克莱尔觉得,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感觉到那个人在她身体里的存在。常常,当有人在饭桌上评论了什么,她就想到一句绝妙的讽刺,有时甚至是猥亵的回答,她感觉自己张开嘴,空气涌进肺里,就要把话推出去。但是,它们从没有被真的说出口。她咽下了她的想法。那个人又沉没了,被早已在世界上清清楚楚存在的克莱尔压下去了。有时她在鸡尾酒会上握着酒杯,会突然产生一种把酒杯捏碎的冲动。但她从来没真的这么干过。这个藏匿在她身体里的人,一再膨胀一再漏气,来回那么多次,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改变的可能性也渐渐变小。 但是,之后威尔出现了。她告诉他一切想法。他什么都不觉得奇怪。他从不觉得她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就是个全新的人--可以有风流艳遇的人,下流的人,刻薄的人,聪明的人,他都不觉得奇怪。和他在一起很安全。她就是个全新的人。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她更多的是爱那个全新的人,这一场艳遇是她和全新的克莱尔的艳遇,威尔不过是给她们提供恋爱机会的人。 1941年12月 圣诞节就要来了,尽管战争迫在眉睫,香港还是为了迎接假日,装饰一新。提供香港人好几百万件礼物的连卡佛为英国原产水晶做广告,称之为"完美的礼物"。到处都在筹办化装酒会。戏剧俱乐部添了"三人茶点"。空气清冷,湿气全被冷空气吸收了,街上,人们精神抖擞地迈着脚步。一家姓王的著名商人,在醉翁轩举办了一个盛大的钻石婚宴,庆祝五十年的金婚。 "新长官就要来了,是个年轻的家伙。"特露迪说,"澳门的新任长官,是爸爸的好朋友。今天送到了三条新裙子!我和多米出去,你不介意吧?反正你讨厌这种场合,是吧?" 威尔耸耸肩。"好的,没关系的。" 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没事吧?没有不开心吧?"她说,"我以前很喜欢这种场合。现在不知道了。对了,爸爸今天给了我一样东西。很特别。" 她带他去卧室。 "他说,本来是打算送给妈妈当结婚十周年礼物的,不过后来……你知道的。"她沉默了。以往特露迪谈起妈妈的失踪,总是不动声色。但是这一回,她似乎有点哽咽。 "最亲爱的特露迪。"他紧紧搂住她。 "哦,不要,我还要给你看东西呢,没时间调情。"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天鹅绒的小盒子。 "你愿意娶我吗?"她打开盒子递给他,开玩笑地说。 一枚巨大的绿宝石。威尔几乎看不见被宝石覆盖的戒指了。光彩夺目的宝石。 "太漂亮了,是块好石头。" "我喜欢绿宝石。尽管我是中国人,好像应该更喜欢翡翠。"特露迪说,"绿宝石实在是,太美好太脆弱了。翡翠就很坚硬了。要是这个在桌子上敲一下,你也知道,我一向笨手笨脚的,它可能就碎了。绿宝石不像钻石那么耐用。"她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突然抛向半空。威尔的心脏登时像只小鸟,扑通一下悬在半空。他奋力抓住跌落的戒指。注视手中的这枚宝石,他的血液在身体里奔流不息。宝石依偎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冰冷的昆虫。 "我知道你会接住的。"特露迪从容不迫地说,"这是你身上最优秀的特质……其实,不是可靠,确切地说,是擅长处理问题。我想是这样。" 威尔有点气恼,把戒指还给特露迪,看着她把它套在纤细的手指上。 "漂亮吧?这是我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她说。 他走出了房间。 星期六举办一个酒会,又叫钢盔舞会,是为了募集十六万英镑,在香港为英国编制一个轰炸机空军中队。特露迪要他陪,是因为活跃在那儿的几乎全是美国人,"不太对头"。 半岛酒店的舞会上,特露迪像以往一样大受欢迎。一个加拿大少校排了三次队邀她跳舞。威尔在长廊酒吧喝酒,和安吉莉娜·比德尔闲聊。特露迪悄悄走到他身后,伸出手在他眼前乱晃。 "你想我吗?"她问。 "难道你不在我身边吗?"他反问。就得和她这么说话。 "你喝什么?"特露迪问安吉莉娜。 "牛血。"她说,"香槟和起泡的勃艮第红葡萄酒混合的,可能还加了白兰地。" "真可怕。"特露迪抓起威尔的威士忌,尝了一口,"加拿大人的队伍也用这么好笑的名字吗?" "不是队伍,是军团,特露迪。"他纠正她。 "到底叫什么?皇家炮团还是什么?"安吉莉娜问。 "皇家步枪队和温尼泊榴弹部队。他们刚刚从纽芬兰赶来保护我们。他们爱香港。" "我敢打赌,千真万确爱。我肯定他们在这里,就像上了天堂。"他回答。 她面露不悦,撅起嘴。 "你不会这么心理阴暗吧?嫉妒?"她调整了一下裙子的腰带,心不在焉地说,"我就是过来说一下,还有几支舞。安吉莉娜,你会帮我照顾威尔的,对吧?" 安吉莉娜和他互相看看,耸耸肩。 "当然了。"安吉莉娜回答说。 特露迪一走开,他们就分道扬镳了。威尔发现安格斯·恩德比靠在墙上。特露迪的表哥多米正好走过来,他们互相礼貌地点点头。 "这个奇怪的家伙。"安格斯说,"搞不懂他。" "特露迪说他是个姑娘。" "恐怕不仅如此,不至于这么无辜吧。"安格斯顿了一下,"你知道吧,第五纵队①正在到处渗透。他们支持日本人安插在中国的汪精卫。我听说多米和他手下的人混在一起。维克托·陈呢,一向只和有用的人亲密无间。有流言说他上个礼拜和日本领事一起吃晚饭,鬼鬼祟祟的。他自己最好还是小心一点。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 "他是幸存者。" "不错。"安格斯耸耸肩,"真难以相信,战争的努力最后变成了一场酒会。新总督肯来香港,就已经证明他是个傻瓜了。" 一个矮胖的女人在吧台边,和一个瘦瘦的女人坐在一起喝威士忌,两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跳舞的人群。 "你认识埃德温娜·史多奇?"安格斯问威尔,朝那两人点点头。 "我在附近见过她。" "己连拿利的女校长。老前辈了,苛刻,望而生畏啊。她永远和她的伙伴,玛丽·温克尔在一起。这两人永远都在附近晃荡。不知道在干吗。" 威尔和安格斯朝这个女人走过去。埃德温娜转过头来,姿态庄严得像在上朝的女王。 "嗨,圣诞快乐,安格斯。" "埃德温娜,我想介绍你认识一下威尔·特鲁斯代尔,他是最近才到香港的。哦,威尔,埃德温娜·史多奇和玛丽·温克尔小姐。老香港人了,谁的骨头葬在哪里她们都一清二楚。" "很高兴认识你。"威尔说。 埃德温娜回答:"我刚才看见你了,和梁家的小姐在一起。" "对。是我。"威尔回答。对她的直率,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以前也遇见过这类人,无非是个大胆、粗鲁的英国老女人,她们老把自己当成冒险家,一心就想给别人造成威胁。 "看来她没花掉你多长时间。" "哦,确实,比较幸运。"他回答,"她给我介绍了一下香港,说得很精彩。" 埃德温娜哼了一声。 "看来香港给你留下了扭曲的印象。" 玛丽·温克尔把手轻轻放在埃德温娜的胳膊上,以示自己的不赞许。 玛丽说:"嗯,要是不去了解,特露迪是个很可爱的人。我自己就非常喜欢她。" 威尔笑了。"她确实很可爱,是吧?" 埃德温娜从她的杯子里小心地呷了一口。 "你喝的是什么?"她问。 "麦芽酒。" "典型男人喝的酒。我看你和特露迪在一起,以为你喝的是香槟呢。" "你和她是朋友喽?"他礼貌地反问道。 "当然了。"她回答说,"在香港,和谁都得是朋友,否则日子怎么过。" "嗯,当然当然。"他赞同地说。然后在告别之前,还朝女士们鞠了一躬。没一会儿,安格斯就回吧台来找他了。 "这个女人,让我快变成想尿裤子的小男孩儿了。"安格斯说。 "你可以回去再听一会儿。"威尔干巴巴地回答说。 "这一位就喜欢锦衣玉食,"安格斯说,"老跟在我后头说工资简直是对她的污辱什么什么的。我从来没碰到过对钱这么感兴趣的女校长。" 两个男人大口喝酒。 "听说长官告诉那些请愿要求把妻子接回来的男人,他的太太也在马来西亚,是吗?" "是的,听说了,不过并不因此就觉得自己安全了,是吧?阿米莉娅怎么样?"威尔说。 "不错,不过也闹着要回来。你知道,她怎么也不肯去澳大利亚。她在广东,天天抱怨。我在这儿都能听到。"安格斯沮丧地注视着地板,"也许让她回来,我才能安静一会儿。但直觉告诉我不能这样,嗯?" "只要和女人有关的事儿,直觉都说不。"他回答。 "特露迪不肯走?"安格斯问。 "不肯走。说没地方去。我觉得对她来说,这话也对。" "可惜了。很多地方现在都用得着她。"安格斯回答说。 "是的,她人见人爱。" "真是致命武器。"安格斯说。 "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罗斯福给裕仁天皇拍电报?" "看到了,我们很快就会明白到底有没有用了。你现在上班都干什么?" "前几个星期他们发了一个通知,说是志愿工作优先于公司业务。不过要是战争爆发,我们在战斗期间应该向他们登记,因为他们给我们提供了一间办公室当惯常居住地。我不知道他们明不明白自己在干吗。" 他们看着特露迪在舞池中央旋转,笑,象牙般光洁的手臂从舞伴的肩上滑下来……隔了一会儿,她气喘吁吁而又快活地告诉威尔,她的舞伴"是个头头"。"一个非常重要的家伙,他似乎很喜欢我,他告诉我香港的局势怎么怎么了。太讽刺了。"她说,"最讨厌的无聊人是最安全的,德国人,上帝保佑他们麻木的心脏。还有可怕的可笑的意大利人,他们都是中立国的人。你知道吗,香港很快就变成一个无聊的地方了,连酒会都没有。" "他跟你聊战争,你就有兴趣了?" "当然,亲爱的,他知道得很多。" 乐队正在演奏《生命中最美好的是自由》,特露迪开始抱怨伴奏的人:"真可怕。我马上上台也肯定比他弹得好。"不过她没有机会了。一个矮个子男人拿着麦克风大步穿过舞池,走上舞台。音乐慢慢停了下来。 "收到命令,所有美国轮船公司的人员必须立刻返回船上。重复一次,要求所有美国轮船公司的人员回船报到。" 漫长的沉默。之后,舞池中央的人散开了。吧台边,男人们站起来整理衬衫。少数几个人往门口走。 "我讨厌美国口音。"特露迪说,"听起来真蠢。"她似乎忘记了她对美国人曾经有过伟大的爱。 "特露迪,很严重,你明白了没有?" "会好的,亲爱的。"特露迪说,"谁会在乎世界这么一个小角落?大惊小怪。"她又要了香槟。 多米过来,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眼睛望着威尔。 威尔主动打招呼:"晚上好,多米尼克。" "好。"多米的回答相当简洁。多米尼克是那种奇怪的中国人,这类人比英国人更加英国化,却不喜欢英国人。他在英国接受了最昂贵的教育,回到香港后,生活的每一件事多多少少都在冒犯他--确实,就是每一件事,从在街边吃吃喝喝到吐痰,从没接受过教育的苦力人群到鱼贩子。作为一朵温室里的花朵,他只能在人群最为稀薄的社会顶端生长,手边放着绸缎餐巾和叮当作响的透明水晶。如果看见他在闹哄哄的菜场面条店里,头顶摇摇欲坠的细铁丝上垂下来的一个光溜溜的灯泡,系着橡胶围裙,帮肉贩子之类的人舀汤,威尔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 "坏消息吧?"威尔问。 "会过去的。"多米轻轻挥了挥手,就打发了这个问题。他的手白得像大理石。威尔非常想知道,这双手,除了在散发奶香的纸上写致谢函,或者亲自端一杯香槟,还干过什么更艰苦的事儿。他看着他们两人窃窃私语,感觉他们仿佛彼此属于对方(如果不是因为碰巧是亲戚的话)。他觉得,这样的相配注定要燃烧消耗,他们虚弱的力量将会熄灭对方的力量。 多米尼克突然开口了:"对我和特露迪来说,这不算什么坏消息。日本人至少比英国人离我们近。他们还算是东方人呢。" 威尔差点笑出声来,然后才反应过来,多米是认真的。 "不过据我所知,你们算不上东方人。"他温和地说。 多米尼克眯缝着眼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特露迪插嘴了:"你们两个都在胡扯。别谈这种残酷的国家大事。真恶心。"她把威尔耷拉到眼前的头发撩回去,"我只知道日本人让我恶心。他们太残酷了。" "你不应该这么说。你真的,不应该。"多米尼克说。 "哦,谢谢你。"特露迪回答,"再喝一杯,闭上你的嘴。" 这是威尔第一次见到特露迪生多米的气。没过一会儿,他们打算走了。不过在走之前,特露迪已经在多米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告诉他她原谅了他。 星期天,他们起床后进城吃点心。那儿的气氛有种古怪的紧张,湿货市场充斥着表情严肃的购物者,大包小包塞得满满的。他们回家听收音机,简单地吃了饭。阿妈们窜来窜去,没完没了地说话。这让威尔非常头痛。办公室来了电话,说工作暂停了,什么时候开始要另行通知。那天晚上,他和特露迪都失眠了,两个人都清楚地听到对方不安的呼吸声。 星期一是12月8日。电话粗暴地响个不停。安吉莉娜叫醒了特露迪和威尔,告诉他们,她丈夫刚刚听到日本无线电台里的动员令。对英美开战了。工程师接到命令,要求炸毁所有通向这块殖民地的桥梁。他们的睡意正浓,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了空袭警报的声音。极其可怕,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瞬间就逼近了。飞机呜呜地咆哮,伴随着炸弹沉闷的爆炸声。电话又响了,所有的志愿人员下午三点集合。他们打开收音机,威尔穿衣服的时候,特露迪在床上看着他。她脸色黯淡,表情平静。 "这会儿出门,你疯了吧?"她问,"你怎么去?" "开车。"他回答。 "你甚至不知道路况。可能正好被炸弹砸中,或……" "特露迪,我必须要去,我不能躺在这里等。" "胡扯。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她回答。 "我们不要吵架。"他轻声说,"给安吉莉娜打电话,去她那儿待着。让她儿子陪你。我一有空,就给那儿打电话。可能你也应该屯点食物了。" 他吻了吻她冰冷的双颊,走了。 他开车路过国王剧院的时候,似乎那里还在营业,上映的是《和卡罗琳在一起的日子》。令人惊讶的是,竟然还真的有几个人排队买票。 总部嗡嗡嗡嗡乱作一团,男人们为了位置和装备你推我挤,紧张不已。他以前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外面,是怪诞的寂静,以及断断续续的炸弹响动。他坐着,等待给他分配的任务。桌子上放了一张地图,特意标注了殖民地的界线。一根虚线,从醉酒湾画到沙田海,城门上有个碉堡,这是第一道防线。城门水塘的南面,有一条修好的水泥隧道,士兵可以爬进去点炸药。"这能帮我们抵挡一阵子。"一个男人看见威尔在研究地图,说,"我敢说,想突破进来不容易。"有人把早晨莫尔特比少将的演讲摘录下来,挂在墙上。"我们所有的人,来到这里,都知道要面临考验。现在,显然,这个考验即将来临。我希望这里的每一个人,以及我的每一个士兵,都能毫不退缩,坚持到底。我们是为了世界的真理、正义和自由而战斗的大英帝国。我希望,我的人能够成为大英帝国部队伟大勇气的榜样。" 突然,他们听见收音机里传来了罗斯福的声音。"该死,安静一点!"有人叫道。声音被调高了。罗斯福宣布日本偷袭珍珠港。震惊后的沉默笼罩了办公室。 罗斯福讲完了。主持人还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是嘶嘶的电流声。"这是美国总统罗斯福……" "对我们有好处。"终于有人开口了,"现在美国必须参战了,他们愿不愿意都得打了。" "这说明,战争越来越激烈了。"另一个人平静地说。第七章 1952年11月 她是个妄想症患者。她一直都是。每当她推开一扇玻璃门,或者拎起一瓶酒,她眼前就出现这么一幅场景:油脂,指纹,以及飞扬的皮屑,就像苏格兰场正在紧密地追踪她,她不能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她用手捋头发,掉下来的头发她都留着,一起扔进垃圾箱。剪下来的指甲也用卫生纸包起来,冲进厕所。 事实证明,这种偏执是有好处的。马丁忙于工作,只顾关心水的运转,竟然从没留意她突然变得处心积虑的行踪:必须去买大吉岭茶;每星期四必须去斯蒂芬医院看望病人;每星期三必须和姑娘们一起午餐。她尽量减少和他亲密接触。她无法想象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女人,就是妈妈的朋友们在厨房里议论的女人,每天游走于不同的男人之间。这种女人会因为丑闻而被踢出殖民地,押上船送回家。 最让她害怕的是,私通并不像她想象得那么糟糕。以前她总以为,有情人的女人都是放荡的人,她们不在乎社会、礼仪,以及体面的生活。而现在,她和一个甚至都谈不上喜欢她的男人来往。但,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每当威尔靠近她,靠得越来越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越变越小,他抵达她,用他一贯的捉摸不透的讽刺眼神注视她,她体内的空虚仿佛被他轻易揭开了,整个人都被淹没了。这种麻醉的感觉,她无法摆脱。 为了出现在威尔的眼前,克莱尔消失于世界之中。她的话越来越少,不再和其他太太们碰头,不到万不得已,决不离开公寓一步。她的生活围着他打转。下一回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她会对他说什么,他将如何抚摸她。有时候他会拒绝她。她躺在床上,他翻个身就睡了,说累了。她独自离开那儿。她呼吸炽热,满脑子的挫败感。她想占有他,她想让他也想占有她,但是他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距离,不想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要的却是,烙一个鲜红的,刺痛的,伤口。 威尔发现她偷窃,觉得很好笑。她以为他会愤怒,但是他没有。她坐在车里,一个银匣子从包里掉了出来。就这么一瞬间,他明白了。 "小心点。"这是他的反应。 她没有回答,她想哭。 她躺在威尔的床上,听到楼上的房客一遍又一遍,一直在放同一首歌曲。 她从没听过这首忧伤的歌曲。天花板吸光了歌词,只留下隐约的曲调。她从没告诉他这首歌的事儿。这是她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仿佛这是一件,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有关他的事儿。 她给他挑选礼物,几乎吓到了自己。她看中了一双拖鞋,不过觉得鞋底会打滑。于是她就开始想象,他穿上拖鞋,摔了个跟头,脑袋开花,把她一个人留在世间,内心充满挥之不去的懊悔和渴望。她终于没有买那双拖鞋,只买了一个茶壶给他。他随手就递给了阿仪,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 圣诞节就要到了,而她只是害怕。节日,就像马丁,她想,迟钝,简单,爱别人却得不到回报。这种想法让她沮丧。威尔叫她节日期间不要给他打电话。他说,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很艰难,有太多的回忆。她还是会拨他的号码,只是听听铃响。有时他也会接电话,语气紧张而恼怒。大部分时候,电话铃就一直响、响,她能想象,阿妈摇头叹息,知道是谁打来的。有意思,女人们跨越不同文明的相同直觉。 马丁的上司布鲁斯·卡姆斯托克,邀请他们去石澳的海滩俱乐部,他星期六在那儿租了一间小屋。早晨,他们带上了浴巾和游泳衣,一起摇下窗户,向岛的那一头进发。克莱尔决心这一天要好好克制自己,不要再去想威尔。 狭窄的道路是挖山挖出来的,他们的左边是繁盛的绿色山脉,冒着几乎像被炎热蒸发出来的腾腾雾气。右边,则是蓝天碧海的美好景致。白色的小船在水面上荡漾,如同硕大的浴缸中飘摇的种种小玩具。 "感觉真像罗马假日。"她说。 "不可思议吧?"他回答。 她的手伸进包里,取出梅洛迪·陈的丝巾,围在了自己头上。 "新的?"马丁问。 "是啊。"她轻松地回答,"我在摩罗街的一个推车摊买的。你知道那个地方吧,全是咖喱和地毯店。" "你戴挺漂亮。"他说。车继续前进。 游泳俱乐部布置很简单。热闹的人群中,他们在吧台找到了卡姆斯托克,一起喝了一杯,然后女士们去换衣间。 米娜·卡姆斯托克五十出头,模样令人敬而生畏。两个孩子都在外头上学,她精力旺盛,过自己的日子。一个星期打两次网球,每当妇女日①就到粉岭打高尔夫。在更衣室,她痛快地把内衣脱了,丝毫不觉得尴尬。她的身体挺结实,不过皱纹已经在胸口、胳膊、小腹挂了下来。似乎是她的皮肤太多了,身体用不着。 "我在永安买了一件不错的游泳衣。"克莱尔大着胆子说,"那儿东西真多。" "穿英国货。"卡姆斯托克太太的声音严厉而急促,"这里的衣服都是按中国人的身材裁剪的。太小,不适合我们。我只在马莎公司买东西,每次去都带一大堆东西回家,上好的果酱,精美的刀具,就是这类东西吧。你发现这里的人把刀叫成什么吗?野蛮人的工具,砍刀啥的。"她把一条肌肉均匀的腿抬到长椅上,开始抹油,"涂点油,否则晒坏了。"她说着,把光滑的瓶子递给克莱尔。卡姆斯托克太太腿上晒黑的地方看上去怪怪的,短袜的上面到短裤的下面,有两条清晰的横线。胳膊上则是衬衫袖口的下面,到高尔夫手套的上面。 "谢谢。"克莱尔往脸上抹防晒霜。她不喜欢晒太阳,她觉得把自己晒黑的风尚,是把自己晒得像刀叉上的烤肉,是有毛病。 海边的木屋都贴了一层白色棉布,屋里宽敞、通透,还有用来挂衣服的挂钩和放包的小隔间。 "我们是二十三号。"布鲁斯说,"游泳的时候,把随身的东西放那儿就可以了。"隔间里有沙滩椅和冰盒,布鲁斯偷偷地调了杜松子酒和史威士,"在公路上抢购的,在酒吧里买太贵了。"他说。大家坐在一起喝他调的酒。 "太舒服了,真放松。"克莱尔说。 突然,她浑身一震,认出了穿圆点游泳衣的,正在朝大海奔跑的女孩,竟然是小锁。她沿着小锁奔跑的方向收回目光,看见她的父母和一群人在俱乐部天台上喝酒。梅洛迪戴了墨镜和宽檐草帽,简直像电影明星。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恰巧认出了几个人,应该过去打个招呼。"她对卡姆斯托克说。 她把马丁带到他们的桌子前。 "你好。"维克托·陈说,斜着眼睛看她,"哦,是……"顿了一下,"这是罗德里格兹夫妇。"他做了个手势,指指坐在他身边的夫妻,"迈克尔是香港最好的产科医生。我本希望由他来给小锁接生,但当时梅洛迪在加利福尼亚。这位是戴夫·布拉德利,从美国来的,所以以我的感觉来说,他和梅洛迪相处得,有点,好得过分了。"他转头冲着桌旁那群人,"这位是小锁的钢琴老师。"克莱尔点头微笑,梅洛迪突然扬起嗓子发出一声惊呼,"小锁!"小锁险些被一道巨浪卷倒。梅洛迪下了海滩,人们都看着她向孩子狂奔而去。 "维克托。"克莱尔介绍说,"这是我丈夫,你见过的,马丁·彭德尔顿。" "当然。"他几乎是立刻回答。 "很高兴再见到你。"马丁笑笑,笑容让人不舒服。 梅洛迪批评了小锁,回来了。"俱乐部要是让用人进来就好了。这种规矩太蠢了。派太太不在,我实在筋疲力尽……弗朗西斯卡,我说……"她亲密地对罗德里格兹太太说,"我告诉你怎么回事儿了吗?"她们压低声音说起话来。克莱尔不知道该加入马丁和维克托的谈话,还是该去应酬他们的太太。 "……和布鲁斯·卡姆斯托克……" "……我妈妈给我的水晶像……" "……一个非常优秀的银行家……" "……每个人都要找从国内乡下来的女孩子,但这些女孩子连饭都不会做,她们自己吃的东西都没法下咽,非得一件事一件事手把手从头教……我给她取了个新名字,嗯对,弗朗西斯卡,我希望尽快去意大利……" 克莱尔站在原地。所有的人都在和别人说话,只有她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她手足无措,觉得自己被人遗忘了。 "头巾很漂亮。"梅洛迪忽然说,"我有一条跟你的有点像。"她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 "谢谢。"克莱尔说。她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做到如此冷静。她竟然忘记了头巾。她轻轻拍拍脑袋,让自己不要惊慌。"非常感谢。" "是爱马仕牌的吧?"梅洛迪继续说,"我喜欢这颜色。橘色和棕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秋天的颜色,是吧。" "哦,不是的。"克莱尔回答说,"我是从一个小贩手上买的,就在香港,很便宜。要是你想买,我把地址给你……" "哦,看上去和真货一样好呢。"梅洛迪打断她的话,"你们高个子穿戴什么都好看。"她喝了一小口马提尼,然后,镇定自若地说,"见到你真好,嗯,真好。" 那个夜晚,克莱尔没能睡着。马丁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她翻身起来,赤脚走到窗前。脚下的木地板光滑而凉爽。玉玲每隔一天就要擦洗地板,所以很干净。白天在海边吸收的阳光还没有散尽,她的身体仍然很热。她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和腿,光线似乎仍然在皮肤下慢慢地沸腾。慢慢地拧开窗户,金属链发出吱吱的声音。她看见星点微弱的灯光,想必是和她一样失眠的人。一股清风把湿润的空气吹进了房间,身体微微凉了一点。她的大脑嘈杂不安。自从碰见陈家人以后,她就再也没注意过其他事情。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在卡姆斯托克夫妻面前的表现实在太奇怪了。当她第二次打翻酒杯的时候,她看见米娜给她丈夫递了个眼色。她什么也没告诉马丁,因为他的确对她一无所知。"亲爱的,我从陈家偷了点东西,我担心他们已经发现了。"他会以为她疯了。也许她的确疯了。她把脑袋倚在凉凉的窗框上,她不认为梅洛迪正在根据事实推理这一连串的盗窃案。没有确凿的证据,梅洛迪是不会指责克莱尔偷东西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克莱尔望着窗外阴暗的夜色,想知道英国今天的夜色是不是和这里一样。 1941年12月9日 就这样,战争爆发了。之前的日子,他称之为,推进。他开了一辆装满电缆卷筒的卡车去铜锣湾,车后头蹲了五六个中国工人。坐副驾驶位子的是凯文·埃弗斯,他显然知道这些卷筒是干什么用的,也知道指挥工作怎么做。这时候,总部办公室已经乱成了一团,电话和收音机没完没了地尖叫。几小时前,机场炸了,损失了二十五架飞机,顿时就更紧张了。他们叫威尔赶紧把卷筒送到,再赶紧回去。埃弗斯不安地叨唠一些他根本听不清的话。 路上很安静,几乎没有车辆,虽然有很多人。一个女人拿麻袋抽打一个男人,拼命地捶打他,尖叫。他躲开她,跑了。抢劫已经开始了。 很难相信,仅仅在几天前,他还穿着无尾礼服参加酒会,喝香槟,和特露迪的朋友们开语带机锋的玩笑。 在铜锣湾找到了卸卷筒的地方,卸卡车的时候,警报又响了。人们都跑进大楼。尖厉的呼啸,爆炸剧烈的回响。地面颤抖。埃弗斯在他旁边激烈喘息。他们给总部打电话,那里的人叫他们留在原地,轰炸可能会越来越密集,把卡车停在安全的地方,到蒙哥马利街的一座公寓躲躲。他找了块油迹斑斑的纸,用铅笔把地址记了下来。一四○。听起来很熟悉。 他们大着胆子按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已经吓坏了的阿妈,她把他们让进屋,手伸进外衣口袋,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他们拆了信。一张语气愉快的便条。 你是谁都好,欢迎光临寒舍。 这段艰难时期,我们希望你能安然度过。我们是一对英国夫妻,七年前搬到香港,非常喜欢这里。所以我们希望,现在并非是故事的最后一章。我们听从上边的命令搬走了,但愿我们的公寓能给你提供安全的庇护。鉴于战争时期的时代精神,我们要求你对我们的阿妈保持礼貌,小心家具,少抽烟。 你真诚的, 埃德娜和乔治·韦瑟利 "啊哈。"威尔脱口而出。 "怎么?"埃弗斯点了一根烟,也给了威尔一根--额外的开支。 "没什么。"但事实上,他认识他们。他见过他们,还来这里喝过茶。那是他刚到香港,在遇见特露迪以前。她是不会认识韦瑟利夫妻这样的人的。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好人,到香港对他们来说是一次激动人心的冒险之旅。他们来自科茨沃尔德的一个小村庄,他们睁大眼睛,好奇地想知道世界有多大,因此在远东住下来,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奇迹。他在铜锣湾一家商店买茶叶的时候遇见他们,聊了聊,他们就邀请他去喝茶。很不错的人。自从他认识特露迪之后,再也没见过他们。他们生活在不同的轨道之上。 他们扔硬币,看谁睡床。结果,威尔睡地板。 "你要不就睡老太太的床。"埃弗斯朝阿妈的小房间点点头。 "我还不至于那么困难。"威尔轻声说,"即使我不占她的房间,她也已经够不容易了。" "多替你自己想吧,小伙子。"埃弗斯耸耸肩,"你觉得,她会给咱们凑合做顿吃的吗?" 威尔在自己的包里翻。特露迪到底是个中国人,怎么都不会忘记吃。她在他的帆布背包里塞了罐头,尽管他认为完全没必要。"我带了罐头牛肉和胡萝卜。" 阿妈很高兴有事可做。她舀了一杯米,用肉和蔬菜炖饭给他们吃。她也端了一碗回自己的房间。两个男人在小饭厅,开了收音机,空洞的声音咝咝啦啦,告诉他们战争的消息。 "为了阻挡日军的前进,北边战线的桥梁已经被炸毁……"过了一会儿,现场的某个人,在收音机里,告诉威尔一个超现实主义的场面--英国人正在日本人清晰可见的视野范围内勤勉地埋炸药,日本人则坚持不懈地在被炸毁的桥的位置搭另一座桥,双方都故意对对方视而不见,一不打算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二也不打算阻止。"这就是大致的情况。"这个警察评论说,"完全神经错乱。" 整个晚上,公寓瑟瑟发抖,被一拨拨炸弹照得通明。威尔听到埃弗斯急促的呼吸。他们都没能睡着。 清晨,埃弗斯好好洗了个澡。 "谁知道下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他用韦瑟利家的亚麻浴巾擦干身子,把浴巾扔在墙角,"你认为有早餐吗?" "除了吃以外,你还能想点别的吗?" "小伙子,在这儿待着,你觉得我还能想什么?这种时候只有基本生存,吃什么,在哪里拉屎,找个地方睡觉。只有这些才能让你神经健全。" 他们打电话问下一步怎么办,但,没有人知道。 "就待在那儿。"一个尖厉的声音冲他们嚷。他们听到那头喧嚣的说话声,以及男人们的吼叫。电流声中断了。 "知道他们仍然掌握形势就很好。"埃弗斯说。 "大家都不过是普通市民。我敢说,只有最上头的人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但愿他们知道。" 他们决定出门去。蒙哥马利街空空如也,这里主要是欧洲流亡者的聚集区,现在他们都逃往安全的国家,或者逃到中国去了。街面零星有几家商店,一家面包店,一家修鞋铺,都关了门,里面黑漆漆的。橱窗被炸弹溅起来的烟雾和泥土弄脏了。不过威尔还是看见了里面有沤烂的蛋挞,光洁的黄色表面渐渐被绿色的霉斑占据,一只苍蝇落在上面,沿着霉斑前行,触须颤搐。 一架飞机在头顶呜呜盘旋,威尔本能地倒退几步。 他们回公寓,发现阿妈不见了。她的房间干净得就像从来没有住过人。 "待在这里也没事儿。"埃弗斯说,"我们得想办法回总部去。待在这里啥也不干,人会疯掉的。" 他们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在浓密的灰土之中寻找回去的路。垃圾开始在街头堆积,一股隐隐的、顽固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一辆轿车接近他们的时候,加快了速度,他们看见车里的中国男人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们了。在卡车上看得清清楚楚。威尔正在说车门怎么开了,就听到了那个声音。呜呜呜呜,埃弗斯抬起头来,威尔看着他,他们眼巴巴地看着第一枚炸弹落下来,落在离他们不足五十米的一幢建筑之上。一切都像慢动作。埃弗斯尖叫道:"小心!"随即扑出车门。威尔紧跟其后,感觉就像地面张开了怀抱,任他们沉了下去。他的身体被重重一击,耳朵鸣叫,眼睛刺痛。之后的瞬间,清醒的瞬间,他们朝卡车下面爬过去,这是离他们最近的掩蔽体。他唯有的意识是,大地在连续的剧烈打击之中震荡。卡车被洗劫了个干净,轮胎不见了,隔着打开的门他发现,连方向盘也不见了。埃弗斯在叫嚷什么,大概的意思是这里是平民区,怎么能扔炸弹。其他的威尔没听清楚。他在想轮胎没了,地也在震,怎么走接下来的路呢。然后,天忽然白了。 1941年12月15日 醒来的时候,很冷,他感觉虚弱。一盏刺眼的灯笔直地照着他。被单盖在他肿胀的四肢上,冰冷。他不敢看自己的身体。 但终究还是欣慰。他没有死。然后他想了起来。埃弗斯。他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剧烈疼痛,脑袋似乎立刻就要裂开。他掀起被单,站稳了朝下看的时候,发现他的左膝肿得像瓜。绷带周围的皮肤青紫得淤黑,已经发炎了。 他以前在酒会上见过简·莱丝格,她一身白衣走过来。再加上他的虚弱,他觉得她一定是天使了。 "你醒了。我们都很担心你。"她说。 "有水没?" "你现在不能喝水,这是医生的命令。" 他这辈子从没有如此痛苦过。 "我很尴尬。"他告诉她。 "为什么?"她把他的床摇高了一点,用探询的眼神看着他。 "时间太短了,简直不像打仗。"他试图解释。 "你在胡扯。" 他觉得她没听明白。他又试了一回。 "埃弗斯呢?" "你不用担心他。"她说,快步走开了。 他在浑浑噩噩之中,始终想要知道。 他看见特露迪身着白衣,像一个新娘,或者是护士,更或者只是寿衣而已。她用纱布擦拭他的额头。但她的头发怎么变成金色的了呢。她不是特露迪。 "听着,"简·莱丝格在他耳边轻声地说,"你不是志愿兵团的人,你只是普通市民,走在大街上,被炸弹的碎片打中了。"她不想让他进战俘营。现在什么人的未来都不清楚,但是她觉得市民总比士兵的下场好点。他点点头。他明白了,不过随即就忘了。她每天都这么告诉他,如同在告诉他拯救自己的咒语。 简·莱丝格给他带了一碗布丁。 第一回能下床的时候,他去看窗外,惊讶地发现自己瘸了。 "我是个瘸子!"他对简·莱丝格说。 "说得对,你是个瘸子,而且还是个不错的瘸子。"她回答说。 "我觉得好多了。很快可以出院了。" "是吗?这个问题留给医生,行吗?"她机敏地回答。 但他真的觉得好多了。克拉克医生巡房的时候,威尔穿戴得整整齐齐,准备走了。 "我觉得再留下也没什么用。你觉得呢?"他问。 "威尔,外面和这里不一样。九龙被包围了。我们在这里,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人员伤亡不计其数。你有地方待吗?" "我能去特露迪家吗?" "她每天都来,不过,我没让她进来。"克拉克医生回答,"我觉得这对她不好。现在不是你最英俊的时候。她让我告诉你她和安吉莉娜住在一起。她今天晚一点还会来的。" "哦好,那我待到她来。" 医生收回落在威尔膝盖上的目光,神情怪异地看看他,点点头。 特露迪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一开始他不知道哪里不一样,然后才发现,她没擦口红,没戴珠宝,衣服单调,浑身上下毫无色彩。他这么说,为了避免提到一些明显的事实:他受伤,住在医院,世界正在打仗。和特露迪在一起的时候也畏畏缩缩,显得十分古怪。在她面前,他不想被看低。 "我不想招人注意。上街像走在针尖上似的。"她说,"万一遇见个日本人……爸爸去澳门了,他想让我也过去。不过,我不想去。"她走到窗前,低着头玩衣角,"他担心我,说万一他们胜利了,不知道会有多残酷。" "你怎么来的?" "安吉莉娜的司机送我来的。我们住在她太平山的房子里。现在太平山的人理应撤退了,他们说那里毫无遮蔽,不安全。不过我们还是想办法待下来了。那儿现在真安静。她养了狗,还有男仆、司机和阿妈,所以我们也算有保护。" 上层社会总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不合时宜地想。 "太让人愤怒了,就像玩纸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叫停。"她说,"人和人开始互相敌对。印度锡克人打老恩德比,说他看他们的眼神奇怪。他是个可爱的老人……"她突然换了话题,"你怎么样?我唠叨了半天,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儿,你……"她的声音低了。 "埃弗斯死了。"他回答,"不过你不认识他。炸弹爆炸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特露迪瞅着他,没有表情。"你说得对,我不认识他。" "什么新闻我都想知道。你知道多少?" "安吉莉娜说我们的情况不好。显然,他们以为日本人从南边进来,走海路。但他们是从北边来的,轻而易举突破了防线。外面的情况,真的很糟。"她"呃"了一声,"刚才来的路上,我看见垃圾堆上有一具尸体。到处都是,尸体、垃圾,到处都是。焚烧的味道,和我想象的地狱一模一样。他们用竹竿抽打一个女人,然后拽着她的头发走。她一半被拖着,一半是爬,惨叫的声音,简直像世界末日。她的皮肤一条条地撕裂下来……平时戴上月经带,这样……你明白,要是士兵想……反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本地人和日本人都在抢劫,只要没上锁他们都又偷又抢……不管是什么。九龙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杀气腾腾的。我们正在考虑搬到酒店住,这样我们就能见到人,了解一些信息。格洛斯特酒店已经挤满了人,不过我的老朋友迪莉娅·霍在浅水湾有间房间,她要去中国,说要是我们想要,就去住。我们可以和安吉莉娜一起住,你觉得呢?还有,美国俱乐部在外面搭了个棚子,人们就待在那儿。他们供给挺丰富的,我猜,美国人一向这样。大家都希望待在一起。" "我估计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多米说,日本人占领全岛,只是时间问题。他说没关系。" "希望如此。永远的乐观主义者。" "我觉得他其实不在乎。"特露迪笑声尖厉,"他不过是想看看他站在哪边而已。他正在加紧学日语。" "你知道的,他在做的事儿很危险,一点也不可笑。" "哦,真烦人!"特露迪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看来你的幽默感也受了重伤。多米和你我一样,我们幸存下来了。他会好的。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觉得快了吧。我猜他们想让我早点走呢,有的是人比我伤得重,我想。" "但你现在能走了吗?全好了?" "我挺好的。"他简短地说,"不要担心我。" 克拉克医生不情愿地让他出院了。 "如果不是因为特露迪,我不会让你走的。我知道她会照顾你。"他给威尔的腹部和膝盖换了新绷带。 特露迪坐在床角。 "还有一点,虽然不太重要。"她说,"威尔在这里占的床位很宝贵。我和你站一边,医生。我做过两星期护士,你还记得吧?" 医生笑笑。"当然,我怎么能忘记?"他的表情又严肃了,"特露迪,你每天都要给他换绷带,每天必须用过氧化氢水溶液清洗皮肤和伤口,我让护士帮你配好了。不管威尔怎么说,你都必须坚持这么做。" 特露迪点点头。"我是一个可靠的、有效率的好榜样。" 到了安吉莉娜家,他觉得自己状态不错,她却仍然坚持让他躺下。房间很乱,她的衣服从行李箱散落出来,扔在地板上。化妆品随处可见,窗台上、浴室里、床上。一串飞机模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木头桌子上堆得高高的,全是学龄男孩的古怪东西。 "贾尔斯是我的教子,你知道吧?" "我没见过。" "他一直在外头上学。现在把他送回英国了,住在弗雷德里克家。" "哦。"窗外透进来的一缕缕光线飘浮着灰尘。 "我不是病人。我能从这里到中环走个来回。"他说。 "别这么可笑,轻松一点。" 不过,他确实好多了。她也看见了。很快,他们就开始冒险出门,去看空荡荡的街道,关了门的商店。仓皇奔走的人们,从不东张西望,只死死盯着地面。 "到处都是抢劫,不计其数。大米开始限量配给。我在格洛斯特路看见警察朝天鸣枪,驱散人群。我真好奇子弹飞哪里去了,会不会掉下来,正好打中谁?有人这么死掉的吗?" "特露迪,亲爱的,你总是在想这些没人想的问题。" "可能是个白痴会更好一点儿。"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不再像我们熟悉的城市了,对吧?" "太无聊了。"他们手牵手回家。安吉莉娜在酒窖里哭,阿妈用青菜配腌猪肉和米饭做了顿简单的晚餐。他们吃饭,喝淡而无味的茶,感觉到空气中有种看不见的紧张。现实层层逼近,包围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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