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心监护的另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专业的解读。即使32周以后相对成熟的孩子,也不是个个心脏都能跳出理想的曲线。龙哥最常训导我们的就是:胎心监护好,孩子是好的,胎心监护不好,大多数孩子也是好的。 真正的宫内窘迫,是指急性或者慢性缺氧危及胎儿健康和生命的情况。在非高危妊娠,也就是啥毛病没有的孕妇肚子里,已经七八个月的胎儿是很少发生宫内窘迫的,是低概率事件。 医生需要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结合孕妇自身状况,综合分析监护结果“无反应型”的可能原因,找出那部分确实发生窘迫的极少数,首先想方设法帮助他们改善处境,尽量让他们熬到足月后再出生。如果不可行,就只剩一条路,帮助他们尽早脱离险境,或生或剖,人为地制造一个医源性的不得已的早产,虽然这结果并不理想,但是此乃天灾,非刚才所述的人祸,谁摊上谁都得认命。更多的时候,医生是为那些本无险境而言的孕妇打消顾虑,让她们产检后微笑着回家。 胎心监护“无反应型”最常见原因就是宝宝在歇着,或者正在打盹儿,或者呼呼睡大觉。这时可以使用刺激或唤醒胎儿的方法,例如用手轻轻推动胎头,或者让孕妇出去溜达一圈,要是饿了,吃点东西再重复检查。我们当住院大夫时最常用的方式是声振刺激试验。很简单,就像卖艺的敲堂锣一样制造声响,我们因陋就简,最常使自己听诊器的铁头敲自己在食堂吃中饭的不锈钢饭盆。 在产房轮转时,我和琳琳自觉分工,胎心监护都归我做,琳琳宁愿收新入院的孕妇写大病历,也不愿意做胎心监护。她说:“我最恨这种‘敲堂锣’行为,一点都没有当医生的尊严,看上去傻啦吧唧的,在孕妇跟前感觉特没面子。” 她的理想比我远大,虽然我不知道她在追求什么,但是我知道我的追求是什么。我的愿望就是不挨领导骂,敲完了堂锣,曲线满意了,孕妇高兴了,她好我也好。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一个月才赚800块钱的人,就是一个光脚的,有什么面子。 假临产,也叫先兆临产,是生孩子之前子宫的准备活动。人世间万事万物都非一蹴而就,传说中一次胜过一次的阵痛、能把孩子从妈妈肚子里挤出来的宫缩绝不是听谁一声令下就排山倒海涌来的,子宫需要进行准备活动,甚至预演。 生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分娩这件事到底是如何发动的?到底是谁下的准生令,子宫下段如何就从一个狭小的管状结构一点一点变成一个长桶形的康庄大道让胎儿通过?宫颈口怎么就从针尖样的一个小眼儿一点点扩张到10公分允许胎儿娩出的?各路学者提出的学说纷纭,有子宫下段宫颈成熟学说、神经介质学说、免疫学说、内分泌控制学说乃至机械性理论都搞出来了,近年来风头正劲的是妊娠稳定失衡学说和缩宫素诱导学说,产科学界开大会大吵,开小会小吵,吵来吵去,谁也不服谁,总之,目前还没完全弄明白生孩子是咋回事。 大家看了一定很失望,现代医学,怎么连生孩子都没整明白呢?是的,综观内外妇儿四大科,还有耳鼻喉科、眼科、传染病科、精神科、神经内科、口腔科、皮肤性病科一共七小科,林林总总成千上万种疾病,真的没有多少疾病的发病机制是清楚的。医学,有太多的未知。我们摸黑前行,无数人呐喊、助威和加油,但是,他们的手里同样没有火把。 随着宝宝一天天成熟,预产期临近,孕妇常会感觉到不规律的宫缩,其实这种子宫的收缩从怀孕的12~14周就开始了。随着妊娠周数的增加,收缩的频率和幅度也相应增加,特点是有一搭没一搭,强度很弱,经常是不被发觉的,孕妇也不觉得痛,宫颈也不会有扩张等变化,国外教科书中称之为希氏宫缩(Braxton Hicks contraction)。晚孕期间,孕妇开始能够感觉到肚子一阵阵发紧,有时候也会有下腹部的轻微胀痛感,但是强度不会越来越强,常于夜间出现,多不影响孕妇入睡,清晨自然消失。 第一夜,我就成功地把一个先兆临产,也就是假临产的大肚子收住院了。大肚子办住院手续的时候还肚子疼呢,住进待产室后就呼呼大睡,第二天还一脸从容地和查房的许教授说:“教授您早啊,我昨晚睡得不错。” 教授转过身来,先让我当着大伙的面背一遍什么是临产。我背得挺流利。她让我再背一遍什么是假临产,我也答上了。本以为背得好就能逃过去呢,后来才回过味儿来,许老太就等着我对答如流呢,要是连理论都背不出来,老人家估计都没心思骂我了,我得直接夹包走人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许老太又让我背了一遍鉴别诊断,如何识别真要生的孕妇收入院,如何识别干打雷不下雨的孕妇劝她先回家观察。这我也背出来了。许老太问我:“小张大夫,理论学得不错,那你说这个孕妇是假临产,还是真临产啊?”我憋得满脸通红,不敢吱声儿。 “真正临产需要具备三大要素,一是子宫规律收缩,5分钟至少要有一次肚子疼,每次宫缩不少于30秒,进入第二产程后,10分钟内通常要有三次宫缩,另外两大要素就是宫颈口的扩张和胎先露的下降。” “嗯,记住了,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没事儿,刚进临床都会犯错的,记住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咱们协和的床位宝贵,只有五张待产床,两张生产床。你前半夜收了个假临产的占了一张,后半夜就可能来个真临产的,咱就得让人家在走廊过道临时搭行军床,要是这时候外地再转来一个危重病人,咱把人家往哪儿放?耽误病人治疗是要死人的,咱们产科和任何一个专科都不一样,经常是一尸两命啊。” 这些理论我们都懂,欠缺的就是理论联系实际的功力,没办法,灰溜溜跟在领导后面继续查房。 琳琳趁机朝我挤眉弄眼外带撇嘴,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她挨收拾的时候,我也是这副德行笑话和宽慰她的。戏谑式的相互安慰,让我们在战术上重视领导的批评训诫,战略上忽视掉那些令人无法身心愉悦的部分,化悲痛为力量,保证不重蹈覆辙的同时,也不至于颓丧消沉抑郁。当然,我们刚绕过这个坑,另外一个坑正在不远处朝我们暗笑和招手呢。 值一晚上夜班,第二天可以回宿舍补觉的,整个妇产科只有产房有这个待遇。查完房,我去换衣服洗澡,忙活完已经十点多了,正打算回宿舍,龙哥叫住了我,他递给我200块钱说:“打电话订餐,中午你跟我们吃完了再回去睡觉吧。” 产科是24小时不能离人的,聚餐一律叫外卖,保证产房有什么事的话医生能够第一时间出击。 打完订餐电话,我目光呆滞一言不发。龙哥看出我闷闷不乐,对我说:“挨骂很正常,别难受了,你看看我们,哪个不是被骂大的,别往心里去。” 我鼻子一酸,眼泪打转,但是我不愿意哭出来,更不愿意在自己看重的人面前掉眼泪,我也不愿意轻易跟别人说,自己今天难受过,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龙哥点了一支烟,说:“真假宫缩最大的区别就是强度,真宫缩一旦发动,会越来越强。假宫缩除了不规律,强度也很弱,一般不会太疼。” 我说:“理论都懂,你看我回答许教授的时候不是背得挺顺溜吗?” 龙哥抽了一口烟,鼻子一哼,冒出两股白烟,说:“要有足够的量变才能达到质变,别着急,这点小问题对你来说,很快就会变成毛毛雨。” 我还是不争气地抹了一把眼泪:“理论都懂,就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那份功力。” 龙哥往可乐罐里弹了一下烟灰说:“丫头,你读过《绿化树》吗?” 我用手背又抹了一把眼泪:“读过,张贤亮的,上大学的时候看过好几遍呢。” “张贤亮在《绿化树》的《序》中这样写: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说的虽然是那个年代残酷的思想改造,但我觉得同样适用于你们小大夫的成长。当大夫绝不是学了医学课程就会看病的,你们需要走出象牙塔,把自己扔到病房中去历练,反复的实践、感受和印证,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时间,就跟广东人小火慢炖才能煲出好汤是一个道理。” 我又抹了一把眼泪:“道理都懂,就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泡出来,整天累得要死,还当众挨骂的感觉很糟糕,我都觉得没有勇气走下去了。”很不争气,我还是哭出了声音。 龙哥递给我一张面巾纸说:“别抽抽搭搭的了,痛快地哭吧,哭完就没事儿了。你刚进协和,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我说:“那你告诉我秘诀,你是怎么学得那么好的。为什么许教授从来不骂你?难道我不是学医这块料?” 龙哥说:“傻丫头,哪有什么秘诀,学医的根本没法抄近道儿。再说了,许教授当然不会当着你们这些小住院大夫批评我们主治大夫了,总要留些面子和尊严的,我们还要在你们面前当老大呢。我们要是犯错,许教授也会找我们谈话的,性质比当众修理你们一顿严重多了。” 从缭绕的烟雾中,我似乎感觉到他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无奈。 “我告诉你,看病不是简单的你问我答,你上床我检查,它像福尔摩斯探案一样,你要想明察秋毫,除了进行客观检查,还要注意察言观色,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再遇到这类问题,除了摸宫缩、听胎心、查宫颈,你还要注意看大肚子的脸。她要是温文尔雅,进诊室知道问好,做胎心监护的时候还幸福地拉着老公的手闲聊天儿,说什么家里花没浇呢,鱼没喂呢,一般都不是真临产。真正临产的产妇一般都是疼得谁都懒得理,见谁都烦。” 我抹着眼泪从龙哥那儿取得真经,在以后的工作中屡试不爽,再没因为这个问题挨过骂。 挨了这顿收拾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发自内心地害怕许教授,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能掉头就掉头,能靠墙就靠墙,能溜边儿就溜边儿。直接的后果是,工作中我丝毫不敢懈怠,病人的事永远比天大,必须做好,我会千万分地小心,但求不要撞到同一个枪口上。 这种害怕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敬畏,像一股无形的力量,像一把小鞭子时不时抽打一下我年轻混沌的心灵。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全情投入和认真仔细是为了病人得救,还是为了自己少挨骂。总之,白大褂一穿,我就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