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说说法国音乐家:柏辽兹,肖邦和李斯特的另一个朋友。他出身在法国意泽尔地区,这个年轻的自学成才者,以《幻想交响曲》一举成名,该曲于1830年12月5日作于巴黎,时为七月革命之后。他就这么一下子出名了。 柏辽兹身上缺少了什么,没能成为浪漫世纪里音乐的荣耀?还需要进一步精通他的职业吗?可能。人们说他是一个没有才华的天才!从一开始,他就在非音乐专业者中寻找追随者,这些人倍受文学表述的诱惑,柏辽兹的作品本身也沉溺其中。或者他应当是个外国人,像肖邦、李斯特或帕格尼尼?当然,外国腔让耳朵受用。或者应由时髦的沙龙推出?这也管用。可说到底,柏辽兹骨子里是一个非常不合群的怪人,被同代人看作疯子。他写道:“公众是一只牡蛎,我用佩剑撬开它”。可能吧,但公众并非这样容易哄骗。而且,他的音乐及其《回忆录》,永远夸大其词。正是柏辽兹,出于想象和狡谲,散布一种浪漫艺术家的传奇,这类人物只存在于他的意念中和电影导演的脑子里。在他看来,艺术创作与某种癫痫病的急性发作情形相似:“所有的表现都有,神经质的发抖、痉挛、齿间打颤、哆嗦、出冷汗、惊厥性动作、失去知觉。发作过后,作曲家发现自己在书桌旁,劳累过度,耗尽心力,喘不过气来,对发生的事情一点都想不起来。但他欣喜地发现,乐谱上写满了激情的音符,他的乐曲因那几页具有决定意义的音符而丰富1。”这就是柏辽兹! 他的词汇跟他的想象半斤八两。他会写“该死!”,正如我们今天说“见鬼,呸!”他最喜欢用的修饰语是巴比伦式的、法老式的、金字塔式的。多么夸大其词!在罗马,他让门德尔松愤慨不已,因为他建议后者去“墓地搜集头颅,并去吃用死去少女的脑浆冻儿作成的火腿片”。在《莱丽奥或重返生活》2中,强盗大呼小叫:“为我们的情妇干杯,用她们情人的头颅!”这人真有谎话癖。他居然想让我们以为《幻想交响曲》是“一夜之间谱成的;在乡间,穿过冰封的塞纳河后,星光之下,有肖邦和李斯特作陪”。可是,那个时候,肖邦尚未离开华沙……还有一点,柏辽兹有尖酸刻薄的急智,他得罪人的本事堪称一流。当然啦,人们原谅他,因为他的想象力既不遮蔽他的明晰,也不扼杀他的嘲讽能力。他脑子清楚得很。一天他正指挥自己的一部作品,他向笛子演奏者指出: 升f!先生,我请您注意。 可柏辽兹先生…… 升f,我相信听到了一个降f 哦!柏辽兹先生,您怎么开始怀疑所有的人啦! 我的朋友,我对什么都不怀疑,也不对谁。怀疑是建立在疑问上的,而我完全肯定您发出了一个降f音! 是帕厄尔把肖邦介绍给李斯特和柏辽兹的。一种牢固的友谊立即将这三个音乐家维系在一起了。牢固?不如说热闹来得更恰当,因为在同一种职业的人之间,情感方面的碰撞、刺伤和摩擦在所难免,再说他们受欢迎的程度大不相同。一年下来,由于肖邦在社交界的声誉,使两个同伴相形见绌。此外,看得出来他们之间在性格方面有着极大差异。 李斯特根本上是一个炫技高手,生来就是为了引人注目的,甚至是为了征服众人的。舞台是他的领域,他在那里收放自如。肖邦天生是个诗人,远没有他的对手那般强壮的体质。他天性适合在沙龙里独领风骚,我们已经多次提到过,演奏风格更偏轻柔悦耳,而不是亮丽辉煌。他也一点都不喜欢“独奏会”的气氛,曾直接了当地对李斯特说:“我一点都不适合开音乐会,公众会让我手足无措。我在迎面吹来的气息面前感到窒息,被这些好奇的眼光看得动弹不了,面对这些陌生的面孔出不来声。你呢,你的归宿却在那里,因为当你赢不了观众的时候,你有能耐把他们弄晕!”亏他想得出这样一句再恰当不过的话,很是皮里阳秋,却能准确地评价超绝技巧的优势和局限。 尽管李斯特有传奇色彩、才华过人并充满魅力,巴黎的沙龙(多个肖邦传记作者记录过,伊瓦泽基耶维茨1强调过),即使那些一致对肖邦开放的沙龙,也明显对李斯特持一种相当有保留的态度。这可能与李斯特曾作为天才儿童在巴黎崭露头角有关,“社交界”很快就会对这个曾被称作“不可超越者”的他感到腻烦。而肖邦到巴黎时,正才华横溢,兼具作曲家和演奏家双重身份,上手就是成熟的。人们对他的崇敬并不消长变化,李斯特一生的“行情”却总处于难以预测的大起大落中。肖邦是成熟的、无可质疑的艺术家,李斯特是有人崇拜、有人憎恨的天才炫技高手。这两者之间,不可能进行比较,也从来没有人做过这个尝试。并非一个比另一个高一筹,只是由于所处时代的巧合和同时移居国外的偶然,使这两个人密切联系在一起。除此,一切都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