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十八岁,花样年华;他二十七岁,已近而立之年。遇见她,是他所不曾预料却又期待已久的事;爱上她,也成了他所不能控制的事。 而沈从文与张兆和的初次相见,却远没有那么浪漫,倒像是一出滑稽戏。 他,是一位初出茅庐的大学讲师,经好友徐志摩向校长胡适推荐,来到上海吴淞的中国公学,精心准备,酝酿多日,只待在开学第一课上一鸣惊人。 她,是一名大学二年级的英文系女生,因知这位新来的老师是小有名气的作家,向来热爱文学的她早早来到教室旁听,照例坐在了第一排。 当沈从文迈进校门时,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不仅仅是一次事业上的机遇和挑战,更是爱情传奇中最重要一折的序幕之始。 当张兆和背着书包走在校园时,亦不知未来的人生,会因她即将遇见的一个人而彻底改变。 在焦虑不安的等待中,从未登台讲过课的乡下人沈从文,终于等到了开学第一堂课。 尽管事先做足了功课,准备了充足的资料,可讲课同与朋友海侃不同,毕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所以沈从文还是止不住一阵阵的兴奋和紧张。他心想自己已经不是初进北平时那个一文不名的乡巴佬了,拼命写了几年文章后在文坛上也有了点小小名气,所以这初次亮相可不能太寒碜,丢了胡适先生的脸。当时上一堂课才四块钱,沈从文却特意花八块钱从法租界的住所租了一辆包车来到学校。所以怎么来算,这堂课都是折本的。 铃声一响,沈从文便低着头急急进了教室,一鼓作气往那最前方的讲台走去。一走进去,他立刻慌了神,只见迎面是一片密集的身影,好似铺满江面的竹排,又同鱼汛时节河里翻滚跳跃的鱼儿,顿时逼得他浑身发起热来。学生当中有的是选了沈从文的课,有的是被这位新生代作家的名气吸引而来的,他们想看看沈从文是不是也能把课讲得像他的湘西故事那样精彩。 在同乡和熟人面前,沈从文向来有滔滔不绝的本事,可一到了讲台上,他就跟《国王的演讲》里的主角一样,舌头好像被施了法术一样,怎么也顺不开。沈从文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大钟给罩住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轰隆隆盖过了下面人群的私语声。就这样定定地站了很久,却还是开不了口,他只好写下一行字: 等我五分钟。 沈从文当真后悔了自己一时自信满满不曾将讲义带来,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熬了半天还没动静,下面已经开始叽叽喳喳了,他只好转过身,慢慢地在黑板上又写了几个字: 等我十分钟。 看着这位新来的老师光写字不说话,下面的学生只好眼巴巴继续等着。坐在第一排的张兆和也有点急了,上了这么多年学,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腼腆的老师呢。 他终于开口了,由于紧张加上忙迫,二十几分钟就把原先预定一小时的授课内容全给讲完了。可是因为声音小、速度快,且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底下的学生们几乎没人听明白。 窘迫之下,他只好拿起粉笔,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 沈从文的“处女秀”,就这样在窘迫的沉默中匆匆收场了。 不幸的是,这糟糕的第一堂课,正是他与心上人张兆和初次相遇的时刻。 张兆和原本和其他同学一样,想一睹这位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的风采,却不料,那堂课沈从文给她留下的印象,怎么都说不上好。紧张得半天说不出话也就罢了,好不容易开口讲课了,声音却又轻又细还语无伦次。更要命的是他那一口浓重的湘西口音,让说惯了合肥话、听惯了苏州话的张兆和听得是云里雾里。下课回到宿舍,张兆和将这桩事当趣闻讲给没去上课的室友听,天真无害的女生们听了,个个嘻嘻笑作一团,全然不知此时的沈老师,指不定在哪个角落里抓狂大喊“完了完了”。 沈从文给张兆和留下的并不成功的第一印象,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的追求不会一帆风顺。此后三年多的时间里,沈从文写了上百封情书,才终于打动了她的芳心。 人常叹惋,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是如何花开不凋,月满无缺。可对于初次相逢却只见狼藉残春的人来说,只有等待下一个春天花开满阡陌,草色绿萝裙,方能抹去初见时落败的印象。若沈从文与张兆和的相遇仅止于初见,也就不会有后面更长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