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有幅画，题为《鳗鱼》（The Eel）。画中有一间画室、立在瓶中的画笔、一个身材纤长的斜躺裸女、还有桌上水缸里的一条鳗鱼，水缸四周有素描画。干地的鳗鱼要避开阳光或要藏身时，用尾巴当作螺丝起子，在地上钻洞，最先消失的是尾巴。他有些画中所绘的洞，颇像鳗鱼钻的洞。 他另有一幅画题为《洪水》（La D巐uge），而在《狂恋》（L’Amour Fou）一画中，海水袭击一间图书馆。他是水中画家。即使描绘的是非洲沙漠，他也会让你意识到，在万古或几秒钟前，白色的地表曾遭洪水夷平摧毁。 他艺术作品中的洪水，如同在地球上，既是丰足亦是灾难，是救助亦是死亡，是开始也是结束。 1994年，巴塞洛[1]在札记中写下： 画剥了皮的牛，再度变得重要。就像任何时代，却始终不同。不同于罗马人画食物，不同于伦勃朗、苏丁，或培根，不同于博依斯（Beuys）—─突然间，画流血与牺牲变成急迫、必要、不可或缺的机会……但是画一只苹果、一张脸亦可……你必须从黏稠的贝卢斯科尼[1]当中取出一件件东西，重新塑造它们，展现它们的搏动，或它们本身芳香的腐坏。 举贝卢斯科尼为证，颇为有力。每天在全球各地，媒体以谎言取代真实。一开始，并非政治或意识形态的谎话（那是后来的事），而是对人类与自然生命的真实结构所编造的具象而实在的谎话。所有的谎言汇集成一个大谎言：生命本身被当作一件商品，买得起的人自然受之无愧！我们大部分人知道这不对劲，但我们眼前的一切却鲜少坚定我们的抵抗。而后，我们或许碰上巴塞洛的画。 试想，真实的物质世界（西红柿、雨、鸟、石头、甜瓜、鱼、鳗鱼、白蚁、母亲、狗、霉、海水）突然间对说假话并囚禁它们的层出不穷的影像予以抵制。试想它们反动起来，宣布脱离一切文法、数字、图像的操控，试想它们群起暴动，抗议它们的代言者！ 这些画所展现的正是这一切。它们聆听实在之物以及人本身的抵抗。面对空泛的消费主义陈腔滥调的大量涌现，面对人类天赋在于逐利的论调，它们将闸门打开，释放生死巨流。 论及艺术生产，生态宣传跟其他宣传并无二致。因此这些画的诀窍不在其论争，而在其聆听方式。它们聆听每件被画物抗议如此被描绘，亦即抗议被作为谎言之用。它们聆听，于是抗议转换成图像语言而形象化。 容我列出若干抗议手法及绘画诠释手法。一种拒绝被框定的手法：被画物离弃中心点，朝边缘去。 拒绝降格成色块：被画物本身鼓成立体块状，或做成空心，使画布摆在地上时中间能立起一把汤匙。 被画物拒被贴上廉价标签：一条蓝色的鱼截成九块，散置于整个画面。 被画物颠覆一切温文尔雅且假装完整无缺的东西：画中的一具具肉身用纤维和毛发塞满自己。 还有被画物持续反抗任何制式空间或观点：事物成为海市蜃楼，天空好似被搅拌的汤，或者在雨水冲刷下的地表像窗上的污渍一样单薄。 他所画的一切都不愿放弃灵魂，仅成为影像。而他同时亦如此做。“我需要我画的东西在我身旁，附着在画上，嗅它，摸它。然后吃它。我画瓜的时候拿瓜皮当刮刀，于是将瓜汁和颜料调和在一起。” 这有可能导致前后不一致，其风险并不小，他却以风险为乐。而作品依然保持其一致性。我无法说明原因，正如同我亦无法说明一群蜜蜂为何总具有对称性一样。 我想起苏丁，不是为了艺术史的比较，而是因为将两位画家并列在一起，使我对世界在过去五十年间的改变看得更清楚。苏丁同样专心聆听被画物的心愿，因此他的艺术充满哀怜与苦难。巴塞洛的画中没有哀怜；只有繁复的宇宙万物所展现出的抵抗意志！在抵抗中存在着希望。某种我们极力尝试学着去察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