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和场景：冲突中的社区 在讨论好莱坞电影类型的语法（或者惯例系统）时，指出这一点很重要，即激发制片厂将故事程式的物质经济（material economy）转化成为针对电影制作者和观众的叙事经济。每种类型结合了一种叙事的速记法，这样，重要的戏剧冲突可以得到强化，并且可以通过已经建立起来的行动模式由熟悉的角色类型来解决。这些戏剧冲突本身是每一种类型的识别特征，它们代表着美国文化某些社会的、历史的甚至是地理的（比如在西部片里）层面被转化到了事件和角色的核心之中。 尽管戏剧冲突是类型“社区”的基础，我们不能单独地通过它的物理场景来确认那些社区。如果电影类型单独地由场景来确认，那么我们就会把比如黑帮片、后台歌舞片和侦探片等这些完全不同的形式都包括进一个“城市”类型中了。因为场景为那些由参与者的行动和态度所决定了的冲突提供了舞台，我们必须在确认任何类型时注意它们产生的类型角色的种类和冲突。我们也可能考虑一个类型社区还有与其相关的价值系统的角色，这个系统既定义了问题又最终诉求解决问题。 在某一个类型中所显现的社会问题在其他的类型中未必就是一个问题。法律和秩序在黑帮片和侦探片类型里是一个问题，但是在歌舞片里就不是。相反，求爱和婚姻在歌舞片里是个问题，但是在黑帮片和侦探片里就不是。个人主义在侦探片（通过主人公的职业和世界观）和黑帮片（通过主人公的生涯和最终的死亡）里是被颂扬的，而歌舞片里的主要角色却在最终的浪漫拥抱中折中了他们的个性，从而表明了他们要被融合到社会社区的愿望。在每种类型中，角色的身份认同和叙事角色（或者“功能”）是由他们与社区及其价值结构所决定的。同样，类型角色在心理上是静止的－－他/她只是一种态度、一种风格、一种世界观，还有一种预先决定的并且在本质上不变的文化姿态的肉体化身。牛仔或者印第安人，黑帮匪徒或者警察，小伙子或者玩偶，类型角色是他/她在社区中的功能和地位所确认的。 类型主人公的视觉形象－－实际上是所有熟悉的角色种类的主人公的－－有助于定义社区以及使文化冲突更富有生气。例如，不管西部片主人公社会的或者法律的立场如何，他必然是一个在蛮荒之地中的文明代理人。他既代表着社会秩序，也代表象征着西部环境的威胁性的野性。因而，他生动地体现了这个社区固有的充满戏剧张力的品质，他提供了观众能够面对的类型冲突的戏剧性媒介。 （图注） 留意这些肖像照中职业形象的复杂性。服装、举止、道具、场景当然还有演员本身，都向观众提供了特定的类型信息。（威斯康星电影与戏剧研究中心私人收藏） 这种方法也使我们能够在诸如黑帮片和侦探片这种表面上相似的“城市犯罪”程式之间作出区分。通常，这两种类型都设置在当代城市环境中，并且都主要处理在社会秩序与无政府状态之间，以及在个人道德规范与社会利益之间的冲突。但是，因为类型主要角色特有的态度和价值，这些冲突在每种类型中承担着不同的地位并且得到相应的解决。侦探像西部人一样代表着处在夹缝中的人，他在秩序力量和无政府状态之间进行调停，然而又在某种意义上与每一方都保持着距离。他选择建立自己的价值系统和行为符码，这些碰巧（几乎都是偶然地）与社会秩序的力量一致。但是，侦探在电影结尾都可以预见地回归到他的办公室，并且拒绝为他最终服务的社会的价值和生活方式所同化，这再次证实了他的－－还有类型的－－暧昧的社会姿态。相反，黑帮片很少显示主题的暧昧性。黑帮匪徒把自己与犯罪力量和社会无秩序状态捆绑在一起，所以，他的社会角色以及他与社区福祉的冲突，这些都要求他最后被毁灭。 所有电影类型都要处理一些对社会秩序构成威胁的形式－－暴力或者其他东西。然而，正是主要角色的态度和他们的行动所促成的解决方法，最终区分了各种各样不同的类型。不过，在各种场景和冲突之间有一个重要的区别。特定类型（西部片、侦探片、黑帮片、战争片等）的冲突是内在于环境的，它反映出对于它的控制的物质和意识形态的挣扎。这些冲突由单独的男性主人公或者由一个集体（战争、科幻、骑兵、某些最近的西部片）来具体呈现并且解决。另外的类型的冲突则不是内在于场景的，而是价值、态度以及它的主要角色和他们所居住的“文明化的”场景之间的冲突的结果。这些类型中的冲突（歌舞片、神经喜剧片、家庭情节剧）常常由“一对”主人公来具体呈现出来－－通常是一对情侣，他们的求爱很复杂并且最后在意识形态上得到解决。歌舞片场景也许是南太平洋岛屿或者百老汇剧院的后台，但是我们通过某些性别和职业的冲突，也通过我们对由它的“明星”扮演的角色类型的熟悉，马上与这部影片联系在了一起。 因此，并不是由歌舞表演来决定电影是不是歌舞片。比如许多西部片和黑帮片含有歌舞表演，却仍然不会与歌舞片搞混（如西部片《道奇城》［Dodge City］和《赤胆威龙》［Rio Bravo］，黑帮片《喧嚣的二十年代》［The Roaring Twenties］和《莱格斯·戴蒙的兴衰》［The Rise and Fall of Legs Diamond］）。边缘地区酒馆和黑帮的地下酒吧也许在它们各自社区中是惯例的场景，但是它们娱乐表演功能显然与中心主题关系不大。不过，在像《飞燕金枪》（Annie Get Your Gun）、《哈维女郎》（The Harvey Girls）和《俄克拉何马之恋》（Oklahoma！）之类的“歌舞西部片”中，戏剧冲突的本质和解决如同人物塑造一样，很明显地经由歌舞片程式来表达。比如在《哈维女郎》中，叙事中心围绕着许多女人－－包括茱蒂·加兰（Judy Garland）和西蒂·查理斯（Cyd Charisse），她们应当为我们提供一条类型线索－－来开发，她们移居西部在一家饭店中工作。某些西部片惯例一开始就出现了：女孩们被告知要登上去往西部的火车“你们正把文明带到西部……你们正把秩序带到西部”；后来，在这些“哈维女郎”和当地饭店女孩之间有一场滑稽的争吵。但是，西部片类型的基本特性（单独的男性主人公在一个意识形态上不稳定的环境中对野性和物质暴力的威胁作出回应）并不是这部影片的基础。一旦角色和冲突被建立起来，场景可能会是巴黎或者纽约或者奥兹国（Oz）。 正如我希望这些例子所说明的，在发展戏剧冲突时，不同的好莱坞类型操控角色和社会场景的方法完全不同。我们也许可以考虑在确定空间的类型和不确定空间的类型之间，以及在意识形态上竞争的背景的类型和意识形态上稳定的背景的类型之间作出区分。在确定空间的类型（西部片、黑帮片、侦探片等）中，我们有一个象征性的行动舞台。它代表了一个文化领域，基本价值在这个领域中处于持续冲突的状态。在这些类型中，争夺本身和它必要的舞台都是“确定的”－－特定的社会冲突在熟悉的场景里依据一个指定的规则和行为符码系统暴虐地上演。 确定类型中的图像志舞台由单独的或者集体的主人公进入，他们开始时依照它来行事，最后他们会离开。这种进入-离开的母题（entrance 比较起来，不确定空间的类型常常有一对（因而是动态的）主人公，假借是居住在“文明”场景中的情侣，比如在歌舞片、神经喜剧片和社会情节剧中。在西部片、黑帮片和侦探片中，决定了行动舞台的物质的和意识形态的“竞争”并不是这里的主题。相反，不确定空间的类型具体表现为一种文明的、意识形态上稳定的环境，比起高度惯例化的价值系统，它很少依赖于一种高度符码化的空间。在这里，冲突不是来自于在控制环境上的争斗，而是来自于让主要角色的观点符合别人的，更常见的是，符合更大社区的观点。 不像确定空间的类型，这些类型依赖于从浪漫的对抗到最终的拥抱的进程。接吻或者拥抱标志着这对情侣融合进了更大的文化社区。另外，这些类型使用图像志惯例来建立社会场景，例如歌舞片中有着熟悉表演者的前舞台或剧院舞台，或者情节剧中压抑的小镇社区和家庭。但是，因为在类型冲突中，起于态度的对立（通常是男性-女性）更多于缘自物质的冲突，所以这些电影中的编码更少地趋向于是视觉的，而更多地趋向于意识形态的和抽象的。这也许可以说明它们难以被类型分析家的注意的原因，尽管它们受到了普遍的欢迎。 （图注） 相似和差异：神经喜剧（《一夜风流》［It Happened One Night］，上图）和黑帮片（《人民公敌》［The Public Enemy］，下图）与众不同的叙事语境显然完全压倒了这两个场景在外观上的相似性。（卡尔弗图片公司） 最终，不确定的、文明的空间的类型（歌舞片、神经喜剧片、社会情节剧）与确定的、竞争的空间的类型（西部片、黑帮片、侦探片）或许可以根据它们不同的仪式功能来区分。前者倾向于颂扬社会融合的价值，而后者则支持社会秩序的价值。前者倾向于把态度上不稳定的一对恋人或者家庭单位抛入到一些有代表性的美国社会的缩影之中，因此他们情感的和/或情爱的“结合”反映了他们融入到一个稳定的环境之中。后者倾向于把一个单独的、狂暴的、态度上是静态的男性抛入到一个熟悉的、可以预见的环境之中，以此考察争夺控制的反对力量。可是，在作这样的区分时，我们不应忽略这些类型共享的社会功能。在处理基本的文化冲突以及颂扬也许可以解决这些冲突的价值和态度时，所有电影类型代表了电影制作者和观众共同协作“驯服”那些现实中的和想像中的野蛮人，正是他们威胁着我们日常生活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