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大江义塾的同学荒木三保彦①也在这个学校上学。我每天和他游览首都的名胜,聊以舒展胸中的郁闷。一个星期日的傍晚,荒木又作了我的向导到各处散步。归途中路过一所耶稣教堂,他邀我进去,我无心地跟了进去,又无心地听了所谓赞美诗。琴音何其嘹亮,歌词何其凄怆。我听了一会儿,心境已经像清澈明净的秋夜晴空一般。再看那些配合琴音歌唱的信徒,他们脸上那副轻松快乐的神情的确使我羡慕不已。当歌声既停,琴音亦止之后,一位牧师登上了讲台。他所讲的是上帝存在论。我当时既不懂他说教的巧拙,现在也记不清他所讲的理论。只记得听了以后仿佛在暗夜中望见了光明,兴起了把一切奉献给上帝来度此一生的感想。我还记得他讲完道后所读的一节《圣经》。读完了《圣经》,又复听见嘹亮的琴音和凄怆的赞美诗,我真是如悲似喜,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激动得要哭出来。礼拜完毕后,我仿佛做梦一般走出了教堂,做梦一般跑到书店买了《圣经》和赞美诗,又像做梦一般回到学校翻阅《圣经》,找出牧师朗诵的那一节读起来:“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明亮,全身就光明。你的眼睛若昏花,全身就黑暗。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呢?……所以我告诉你们,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生命不胜于饮食么?身体不胜于衣裳么?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么?你们哪一个能用思虑,使寿数多加一刻呢?何必为衣裳忧虑呢?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②一言一语都如利剑一般刺进我的心,每句每节莫不是我生命的源泉。我悲喜交集,感彻胸怀,终于哭起来了。哭了又读,读了又哭,彻夜不寐,尽情享受悲喜交集的欢愉。难道这是因为命运之神还在眷顾着我吗? 自弃的孺子一变为有希望的小儿。一线曙光既已在望,不一口气直追以达到目的,是不能罢休的。在一个星期中间,我不眠不休地把《圣经》读了一遍,全篇的字句,像电一般打动了我的心弦。当我读到“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③这些辞句,我不由得战慄起来。当我读到“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你们中间,谁有儿子求饼,反给他石头呢?”④等辞句的时候,又不禁欢喜雀跃。然而和我同住廉价公寓的学生,却未能参透个中消息。他们有的冷嘲我忽然变成了用功的人,还有的挖苦我说:“莫非是要当耶稣教传道人吗?”唉!可怜的色鬼们啊!你们还不知毁誉之外有道义,我却找到了;你们还不知肉体以外有灵魂,我现在却正在追溯它的本源。呜呼!你们还不知人类之上有上帝,我现在已逐渐找到了他。你们甘心作追逐脂粉之臭的苍蝇,安知我这春风骀荡,怡然自醉的心情?不错,今天的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今天的我既已至于此境,便纵有千百的詈骂嘲笑,又算得了什么?我真变成了宽宏大量的君子,不再是从前愤懑不平的人了。 快乐的星期日到了,我反而去找荒木一同到教堂去参加上午的集会,以呼吸新世界的清新空气,又参加了盼望已久的晚间集会。嘹亮的琴音澄清了我的心境,凄怆的歌声镇静了我的精神。我留心倾听着牧师的讲道,直到做完了礼拜,我才恍恍惚惚地走出了教堂。正当我满怀兴奋地独自走上归途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身后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正是方才讲台上的牧师。我不由自主地向他施了一礼,他用非常亲切的语调向我说道:“你实在是个应该受上帝恩宠的人,上帝一定会拯救你。我就住在筑地的四号馆,名字叫傅西亚⑤,一问就可知道。我和妻子住在一起,随时都欢迎你来。一切有关上帝的问题和基督的救恩,我都会详细地告诉您。这个您拿回去看看,就可以明白上帝的存在。”他说着便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我的确万分感激,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有感泣行礼。分手以后,我像做梦一般回到学校,又像做梦一般打开那本小册子。这本小册子以《基督教三纲领》为题,内容简单地说明了上帝的存在,人的罪恶和基督赎罪的三项问题,是一本耶稣教的入门书。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就去访问傅西亚牧师。他高兴地欢迎我,并给我介绍他的妻子和儿女,待我如同家人。“一见如故”这句话我虽然早就知道,可是亲身体会,这却是第一次。尤其受到一个外国人这样亲切的招待,更使我非常感动。何况他给我讲解《圣经》,他妻子还教我英语呢!从此我便每天从本乡区的廉价公寓到筑地四号去学习。 光阴似箭,转眼到了盛夏。傅西亚牧师全家到闲静的地方去避暑。廉价公寓里的人们,也各随己意换了住处。剩下的只有我和两三个与我情形相同、不能搬迁的穷学生。不过,我却丝毫没有羡慕他们,亦不以酷热为苦,因为我另有一个他们所没有的乐园。 正在这时,听说老师猪一郎先生来京,住在芝浦。于是立刻前去拜访。我固然有怀念老师的情意,且以前因自己的思想混乱,曾犯过对老师妄加评论的错误,所以很想见他一面,表白心里的歉意。但我不知为什么,竟变成胆小畏缩的人。面对老师,却没有勇气向他忏悔坦白,以求自己心安。然而老师不仅不责备我的错误,反而把我叫到他身边,询问我的现状,他一向关心我的思想情况,当他听到我正在热衷于耶稣教时,便高兴地说:“我可放心了。”并且叫我搬到他那里去同住,又给我介绍他的朋友小崎弘道⑥牧师。于是,我又成为小崎牧师的门生。每天从猪一郎老师芝浦的寓所,到小崎牧师家里去学习,这才逐渐对耶稣教教义有进一步的领会。 转眼暑假已过,到了学校开学、学生回京上学的时候,我又改变了主意离开那廉价公寓的学校,进了早稻田专门学校⑦。当时猪一郎老师也决意久住东京,派他的高足人见市太郎⑧回去解散大江义塾,学生们追随老师前来东京的很多,其中就学于专门学校的也不少。以前曾在心中侮辱过的老同学,现在却与我同住在帝都的一隅,大家共同回顾往事,引以为乐。当时家中每月只能寄给我六元钱,而每月的开支:膳费三元,学费一元八角,一共是四元八角。所余的一元两角用来购买文具和作零用。各种开支算除后,连买烤番薯作点心亦不容易,其窘状可知。同学中也有和我这种情况相同的,我们便一同和附近一家粉面店商量,约定每月两元五角给我们包伙食,仍然住在宿舍。采用这个办法,可节省五角钱。五角钱是一笔巨款。我暗自庆幸这个办法的得当。但是,一个月后竟遭拒绝。说是“饭量太大,划不来”。我们不得已又和一家理发馆商量,他们马上答应下来。可是过了一个月又被拒绝了,理由和以前一样。无可奈何之下,我们只好在丰岛村租了一间六张铺席的小茅屋,自己烧饭糊口。虽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犹能心情愉快地努力于学业。一家五口,都是大江义塾的老同学,故有“五贫轩”之称。然而实际上我却不觉得自己穷困,因为我另外拥有生命的粮仓。当时我每逢星期日便到小崎牧师所主持的番町教会⑨去听道、唱赞美诗、研究《圣经》,以此为无上的快乐,而迈向新的生命。 秋去冬逝,我已经迎接了十七岁的春天。一天小崎牧师把我找去说:“你也该受洗礼了,怎么样?”这本来是我的愿望。但是,引我入道的是傅西亚牧师,所以特别感激他,认为他是我信仰上的父亲。于是,我把这种心情告诉了小崎牧师,并且说我想由傅西亚牧师施行洗礼,小崎牧师也体谅我这种心情,认为可以,并且徐徐向我说道:“傅西亚的教派是浸信会,在教会政治上和我们这一派大致相近,但在洗礼的问题上他们坚持一贯的繁文缛节。不过,在基督教这一点上却是一致的。就按你自己的意愿吧。”我以前不知道耶稣教也有这样五花八门的派别。初次听闻,不免稍觉迷惑。于是更追问其缘故。当知道教会历史的概略以后,我才明白不得不有所选择了。但是,我并没有多费考虑,便选定了公理会。因为它的教会政治是共和的,信条是自由的。曾经一度抛弃了的自由民权思想,至此竟告死灰复燃,我毕竟还是个自由民权主义者。 我终于受了小崎牧师的洗礼,参加了信徒的行列。也就是说,我已是上帝的赤子,成了地上天国的人民,真是欢喜得无以复加。我为了跟别人分享这个喜悦,便访问傅西亚牧师,告诉他我已经受了小崎牧师的洗礼,成了信徒。不料他听后并没有高兴,反而呶呶不休地讲了一番洗礼的道理。这使我感到有些忧虑,觉得他的话并非为了教义而是为了感情。但是感情毕竟胜不过道理。我毅然表示我对公理会感到满意。因此他就越发不高兴,终于大声说:“你受公理会的洗礼是不能得救的。”我访问牧师本来是为了让他分享自己的喜悦,现在不仅不能达到目的,反而受到一番打击。这一打击固然不足以扰乱我安定的心情,但是,却给知浅识陋的我的心中,罩上一抹暗云。难道进天国也必须学一套仪式才行吗? 故乡的母亲,年已花甲,还没有听过这个福音。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感到满怀的高兴顿失,一片愁云袭上了心头。于是我急返故乡,见到母亲,就劝她入教。不,不如说是强迫她入教。我自己的信仰虽然虔诚,但是,向人传道说人入教,却显得毫无学问。对于母亲,我就只有哭一阵,祈祷一阵;祈祷一阵,又哭一阵来迫她相信。终于母亲就被我的祈祷和眼泪所征服。后来母亲对我说:“我对你的热心感到惊讶。我想这么年轻的人能那样热心,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因这个疑问的刺激,我迷惘不已。最后唯有投入你的教门。”母亲现在仍然是个耶稣教信徒,而且信仰的虔诚也与年俱增。然而我现在却是这个样子,人生的历程又是何等的奇妙啊! “我因为你的帮助,已经信教得救,你也可以安心到东京去了。好好地用功,不要落在人后。”她为我毫不吝啬地砍了祖先遗留的山林,卖了钱给我充作旅费和几个月的学费。我热泪盈眶,领受了母亲的慈爱,又回到东京去。这时候二哥弥藏和他的朋友宍户笰从大阪来到了东京,蛰居在麹町的一家公寓里。 不久,又到了暑假,我便搬到二哥的公寓里跟他们二人一起同住,一有机会就向他们宣传耶稣教。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们总显得心神不定,两个人时常背着我窃窃密谈。我虽然觉得奇怪,但不敢追问,只是继续不断地宣传我的道理,努力想引导他们入教。有一天我又照例地劝说二哥,他显出焦急的样子对我说道:“宗教固然重要,不过,我面前现在有一桩大事,正等着要做,没有工夫来谈宗教。”我说道:“人生固然有时会有一些很重要的事。但是,有什么比自己的安身立命来得更重要呢?”于是我翻开《圣经》指出其中的一节说道:“‘人要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这一句话实在是值得深加玩味的。”他反复熟读,似乎有动于衷。少时愀然向我说道:“你给我的热望浇了一桶冷水。我已经没有勇气不听你的忠告而径自去追求自己的志愿了。”又对我吐露了所谓胸中的秘密,说道:“人生在世,必须能掌握时代的大方向。我为此事劳心多年,最近才有所决定。我认为,目前的世界,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战场。强者逞暴,日甚一日,弱者的权利自由,一天天地丧失殆尽。这种现象,岂容轻轻放过。假使有人重人权、尊自由,就必须速谋恢复之策。现在如不设法防止,则黄种人将永远遭受白种人的压迫。而这个命运的转捩点,实系于中国的兴亡盛衰。中国目前虽然衰弱,但地广人多,如果能扫除弊政,统一治理,并能善加利用,不仅可以恢复黄种人的权利,更足以号令宇内,行道于万邦。关键只在于能有堪当大任的英雄奋然而起。因此,我决意亲自进入中国,遍访英雄,游说他们共图大事。如果找到此人,我愿效犬马之劳来帮助他,否则,我将挺身自任。因此我已经约好一位朋友,忙着准备潜入中国。本想连你也不愿透露的。但是,听到你方才的劝告,心里甚为不安,想要放弃这个志愿,却又放弃不了;想要前进又前进不得。你弄得我进退两难,如坠五里雾中。”从此他每日早出晚归,带着《圣经》和干粮独自跑到郊外去,寻求那安身立命之道。最后由于小崎牧师的引导成了基督的信徒。他入清的志愿也就完全抛弃了。不过我内心深处,却从这时起留下了“中国”这一点印象。 【注释】 ①荒木三保彦(1866-1942),熊本县人。一八八三年(明治十六年)入大江义塾,上京后,与滔天一起在中村敬宇所办的同人社学英语及普通学。 ②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六章。 ③见同书第五章。 ④见同书第十一章与第七章。 ⑤傅西亚(Chares H.D.Fisher),浸信会教派牧师,一八八三年傅西亚夫妇一同至日,在东京进行传教活动,直至一九二○年逝世为止。 ⑥小崎弘道(1856-1938),熊本藩士出身。一八七一年(明治四年),入熊本洋学校。一八七六年受洗。又入同志社受业于新岛襄,一八七九年(明治十二年)毕业,为该校第一届毕业生。上京后,设东京第一教会(其后改称灵南坂教会),后又与植村正久等设基督教青年会,被推为会长。又发行《六合杂志》。一八八六年设番町教会,滔天即于此受洗。一八九○至一八九二年曾任同志社总长。终身为灵南坂教会主持人。 ⑦早稻田专门学校,即东京专门学校,一八八一年(明治十四年),大隈重信下野后在东京早稻田创立,其后升格为早稻田大学。滔天于一八八六年(明治十九年)曾入该校英语科肄业。 ⑧人见市太郎(1867-1924),熊本县人,曾入大江义塾,在苏峰创设民友社之时,出力甚大。民友社为日本最早宣传社会运动、社会主义的结社之一。 ⑨番町教会,小崎弘道创立的教会。 10.浸信会为新教宗派之一,否定幼儿洗礼,主张全身浸礼为唯一正当的洗礼。日本浸信教会由美国J.Goble,N.Brown和英国W.J.White等传教士合流而组成。 11.公理会,亦为新教教派之一。一八六九年(明治二年)由美国外国传道会社派遣的宣教师D.C.Greene夫妇传到神户。其后J.D.Davis至日本,以京都、大阪、神户为中心区域展开传教事业,但未形成为一教派。至新岛襄在京都创立同志社,在Davis的指导下,始于一八八六年(明治十九年)成立公理教会。公理会和同志社均主张独立自治精神,在青年中有很大的影响力。出身于此的自由民权主义者和教育者甚众,成为日后日本社会主义运动的开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