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倌,给我到新房子里去拾点发火柴来!”李家大妈递给我一只小篮子。我欣然应命,接过小篮子,踮着一双小脚,噔噔噔噔地出后门,穿过梅纱弄,往正在建造的新房子里去拾刨花了。——这是我关于缘缘堂最早的记忆。那一年,我虚龄5岁。以前的事,就依稀仿佛了。 所谓“新房子”,指的是“缘缘堂”。 1932年末缘缘堂开始施工时,爸爸虚龄35岁。爸爸出生于1898年农历九月廿六日,公历11月9日。在造缘缘堂以前,爸爸带着一大家子东迁西搬,用开明书店送的一支红色派克钢笔,写出了二十多本书。1932年,他总算在养家糊口之余,攒够了为自家筑一个安乐窝的钱。1933年春,缘缘堂落成。 爸爸的老师和皈依师——李叔同弘一大师,在1926年时就为爸爸的住处取好了“缘缘堂”的名称,是弘一大师在上海立达学园永义里丰家宿舍里释迦牟尼像前叫爸爸拿了两次阄所得的结果。可那个“缘缘堂”指的是永义里的宿舍。后来“缘缘堂”这名称一直随着爸爸的搬迁而转移。直到六年后,爸爸方始在自己的故乡浙江省石门镇有了自建的这个缘缘堂。(石门镇当时属于崇德县,现在属于桐乡市。) 那时的爸爸,已经长着胡子。不仅嘴唇上有髭,下巴也留着长长的胡须。他在心情悠闲时,常用手捋捋胡须,好像在自我欣赏。我从未见过没胡须的爸爸。所以,后来我看到爸爸没长胡须时的照片,总以为那是我叔叔。其实,我虽然有两个叔叔,却都夭折了。 听说爸爸的胡须是在我祖母去世后开始留的。按当时习惯,服丧期间不可理发。爸爸从此就开始蓄须,那是1930年的事。如果现在我看到一个33岁的人蓄须,一定会感到这人老气横秋。可是爸爸留胡须,丝毫没有留给我这种感觉,反而觉得他潇洒得很。 祖母死后,按当时习惯,在开吊、出丧期间,作为唯一一个“孝子”的爸爸必须穿麻衣,还要在麻冠前面挂两个棉花球,表示悲伤得要塞住双眼,什么都不想看了;两侧挂两个棉花球,表示悲伤得要塞住双耳,什么都不想听了。实际上这都是形式主义,哪有人真的塞起来的!这种丧服引起爸爸的反感,他坚决不穿。族中的长辈表示一定要穿,才算孝顺。爸爸为了彻底反抗,把别人为他准备好的麻冠麻衣裁成了数片。族中人拗不过他,只得让他和大家一样,只穿一件白衣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