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10月23日,七岁的RC•鲁宾逊从格林维尔开来的火车上下车了。那一天,佛罗里达聋盲学校也正好过完它的50周年纪念日。早在1882年,美国当年唯一的一家聋人学院——高劳帝特学校——的毕业生托马斯•汉斯•寇曼(ThomasHinesColeman),就大力游说立法机构,批准拨出2万元美金,建立美国首家盲聋学校。圣•奥古斯丁,这个号称美国最古老的城市获邀开设盲聋学校,并得到1000元美金的捐赠,还有一块5英亩的土地,那块土地就在著名的西班牙城堡北面一英里处的圣马克大街上。第一批学生在1885年开学。50年来,当初的5英亩已经发展为15英亩了,不过,整个校园依然简单朴素:依然是十来间低矮的木结构宿舍和教学楼,周围有穿来穿去的煤渣小径和长满苔藓的橡树和棕榈树——一个远离冬季胜地喧闹社交的安静处所。 一位有色人种老师到火车站接RC,领着他到了所谓的“南园”,一栋两层“I”字型的建筑物,在一排野竹架的南边。RC很快就知道他最好别去竹架的北边,因为在1937年那个年代,佛罗里达聋盲学校有着严格的种族界限,除去南园,其余的地方都属于白人学生和老师,称为“北园”。北园根据用途划分了不同的建筑,但在南园,不分聋盲,男生宿舍、女生宿舍、礼堂、食堂、洗衣房,以及有色人种教职员工的住处,全都挤在同一个屋檐下。未来的八年里,这里将是RC的第二个家,一个艰苦的训练场。 南园在当年的佛罗里达聋盲学校的官方称谓是“有色人种系”,有90名学生,而白人学生的人数是300名。有色人种教员报酬比白人教员要低,而且总是人手不足,他们负责教一些如制作扫帚之类的工艺课程,而不是更高深的教育。有色人种职工负责为北园的白人餐厅种植蔬菜,白人孩子吃剩下的才能拿回南园给有色人种孩子吃。“要是北园的打字机或者缝纫机太旧了,他们就拿来给我们南园。”一名退休的音乐教员回忆道,痛苦的记忆使他缩起了身子, “我们拿到的布莱叶盲文书的秃点都被磨平了,孩子们几乎无法使用。”北园的势力使南园倍感紧张。南园的有色人种教职员工和学生有一种共同的恐惧,却很少表达:“咱们要保持步调一致不去惹他们那边的人,不然他们会找咱们麻烦的。”尽管如此,一些那个年代的老生,对当年在逆境下依然能振作应对的自豪感仍然记忆犹新。“我们尽力而为了,”小RC一岁的乔•沃尔克(JoeWalker)回忆说,“你知道吗,我们过得也很快乐。” 1930年代和1940年代形成的有色人种系的团体精神是基于教职员工的无私奉献。在大萧条时期顶着一个被人看不起的黑人身份,佛罗里达聋盲学校的教职对于一个有色人种专业人士来说已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了。学校吸引了一些非常有天分的教师,他们在别处举步维艰,前景暗淡。有三对夫妻很突出:一对是学校首位聋黑人毕业生凯利•怀特(CaryWhite)和他的妻子詹妮(Jennie)。怀特除了教课,还负责为学校开垃圾车。另一对是欧内斯特(Ernest)和奥珀尔•劳伦斯(OpalLawrence),两人都是音乐教员。还有伊内兹•诺利斯(InezKnowles),她于 1924年开始教黑聋童,那时被称作哈里森小姐(MissHarrison),后来嫁给了奥蒂斯•诺利斯(OtisKnowles);奥蒂斯•诺利斯教授布莱叶盲文,同时兼任辅导员。 “这些都是好人啊,”乔•沃尔克说道,“他们对我们倾囊相授。”即使是高瘦的诺利斯先生也有温柔的一面。小乔•沃尔克在学布莱叶盲文时很是费劲,直到有天晚上诺利斯先生坐下来和他一起吃晚饭。“世界职业棒球大赛谁会赢?”诺利斯先生问乔。乔答道:“美国杨基队。”“为什么是美国杨基队赢?”诺利斯先生又问。“因为杨基队有乔•迪马奇奥(JoeDiMaggio)啊!”乔还给出了一些数字数据——没人不知道乔是个运动迷。“你想不想明天见见乔•迪马奇奥?”诺利斯先生问道。“当然!”乔说。他其实很知道乔•迪马奇奥不可能来到圣•奥古斯丁,因为世界大赛正在进行中,不过,他到底还只是个孩子,他多少抱着乔•迪马奇奥真有可能来的希望。第二天,诺利斯先生给了他一本布莱叶盲文书,并问他:“乔•迪马奇奥的打头字母是什么?”“是J。” 乔答道。诺利斯先生一边把乔的手按在“J”字上面,一边对他说:“每次你触摸到这个字母,你就是在跟乔•迪马奇奥握手。你还喜欢哪些运动员?”“汤米•亨利奇(TommyHenrich)。”乔回答。于是老师就把乔的手按到“T”和“H”上。“他就那样手把手地教我认字母表,”多年以后,乔•沃尔克回忆道,“我的布莱叶盲文就这样学会了。” 在阅读上RC倒没有乔那些问题。诺利斯先生给RC的初级读本是《在约翰农庄的生活》和《白兔子》,没过几周,小家伙就掌握了用手指头阅读的基本技能。尽管学习很好,却不能掩盖一个基本事实:在南园的第一年生活,RC过得痛苦不堪。比别人晚上学六周使得RC直接成了一个局外人,又那么穷,穿的衣服不得不依靠政府的捐赠,这让他处于学校的最底层。大孩子们管他叫“油滓脚”,因为他打赤脚,他们还嘲笑他是个哭包,因为妈妈回格林维尔的时候他哭了。他们的奚落使得他哭得更是淅沥哗啦的。 过完一个灾难性的秋季学期,RC得到了一个坏消息:他不能回家过圣诞节了,因为蕾莎的钱不够,而国家给的交通费要到每年年底才发一次。有两周的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孤独地在南园里游荡,甚至有点想念那些平常戏弄他而现在已回家过节的小朋友们。当礼堂重新变得热闹起来时,他的精神也为之振奋起来。可是过不太久他的右眼开始颤动地疼痛起来。校医宣布眼睛必须摘除,他们把他送到北园的医务室,准备为他动手术。要从脸上摘掉一个眼球的前景比失明更惊吓了小家伙,他无法忍受那样的痛苦。眼球被摘掉了,RC残余的最后一点视力也失去了。当他康复过来的时候,冬天气候温和的圣•奥古斯丁已经迎来了春天。他赶在暑假前回到了教室继续学业。 6月,在离开家漫长的九个月之后,RC走下从格林维尔开出的火车,兴高采烈地奔进母亲的怀里。他们一起到山上里姆斯家去拜访, RC有了机会向杜普律先生和露丝报告他在学校里的收获,这一行为后来就变成了一年一度的惯例。在“街里漏”的外面,他被伙伴们团团包围。“每年春天,大家都会奔走相告:‘RC回来了,RC回来了!’”伊莱丝塔•普里彻特(ElestaPritchett)回忆道,“我们全都聚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经历和故事。只要几天的工夫,就又像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里一样了。”皮特先生欢迎RC回到红翼咖啡馆去,回到自动点唱机旁,玛丽•简请他吃饭,蕾莎依然安排给他家务活干。新夏伊洛浸礼会教堂的两位太太哈蒂•亚历山大(HattieAlexander)和埃菲•华盛顿(EffieWashington)自己家里有钢琴,到了星期天下午,她们就会邀请RC和他的朋友约翰尼•威廉斯(JohnyWilliams)去弹琴,唱赞美诗和福音歌,并给小家伙们吃三明治和蛋糕。暑假飞快地就过完了,RC也8岁了,他又坐上火车回到了学校。 RC的第二个学年是调皮捣蛋的一年。乔•沃尔克是秋天进校的新生。RC迫不及待地把前一年自己被迫去做的事情加到乔的身上。早餐的时候他会这样折腾乔:“你还没吃完啊,小鬼头?你难道看不见人家要来打扫卫生了吗?等我们出去,看我抽你的屁股!”刚开始乔没有还手,因为他妈妈叮嘱过他:“儿子啊,你可千万别跟人打架啊。”但后来两个孩子就扭打了起来,矮壮的乔跃到个高的RC面前,躲开RC乱挥的双臂。乔回忆道:“后来老师把我们给拉住了,让我们自己好好坐着,气氛很阴沉,身上又很痛。不过,那个时候我们间的友谊却开始了。因为没有别的人可以说话,只好跟对方说。渐渐地,我们就进入了最佳状态。” RC的校园生活也渐入佳境。几年的圣•奥古斯丁岁月,每天的固定程序变化很小:60个盲童和聋童住在一间开放式的大房间里,床挨着墙排列。起床钟5:30敲响,孩子们挤在四个大盆前洗脸,手脚麻利的就奔到楼下闲晃。早餐时间是6:40,大家在大厅里排好队,盲童排一列,聋童排一列。等辅导员发出信号,聋童那列就先进餐厅,大伙儿在餐桌边站好,等领头的盲童感谢天主赐予饮食。 “对于一间学校来说,伙食算是很不错了。”保罗•本恩(PaulBehn)回忆道。他比RC和乔小几岁,长得胖乎乎的。早餐是玉米粥和一点黄油,天冷的时候是乳酪麦粉或燕麦粥。每天早晨都可以喝到牛奶,每周一还有一杯橙汁。盲童们只要听到聋童推回椅子的声音,就知道是赶紧上楼去完成昨晚作业的时候了。有些孩子,特别是像RC和詹姆斯•肯德里克(JamesKendrick)这样的爵士迷,就会打开收音机,收听圣•奥古斯丁WFOY 台,那是他们最喜欢的电台。 5点到8点间,学校会敲钟,大伙就要去小礼拜堂,女生坐左边,男生坐右边。劳伦斯太太(MrsLawrence)负责弹琴,盲学生先唱开首曲,要么《美丽的美国》,要么《安静吧我的心》。向上帝祈祷完了之后,有色人种系的系主任沃尔特•伦布兰特(WalterRembert)教授开始讲《圣经》,孩子们则在打瞌睡。9点钟上课。低年级在小礼拜堂的一角,四、五、六年级在同一间屋子里,再高年级的在另一间。12∶45分,孩子们回到楼上,洗手,排好队等着一点钟开饭。午餐有蔬菜、通心面、土豆、肉汤,至于肉,有炖牛肉,有时候是一根香肠。 午餐后女生跟着诺利斯太太学习家政学:手工制作、钩编工艺,以及在架子上织地毯。男孩们穿上工装裤,到外面的车间制作扫帚。RC主要负责用带子把麦秆或稻草扎好,他干这活很麻利。他们也用细绳制作拖把,或者做藤椅,供北园用,或者卖给别的学校。 下午四点钟是娱乐时间。通常是盲生跟盲生玩,聋生跟聋生玩。他们玩一种大家称之为“活杆”的游戏,就是把一支横杆吊高,然后在那里扭打。最棒的是,盲生们自己发明了一种游戏,称作“记分球”或“死扣球”,保罗•本恩对此显得颇为津津乐道。“我们找来一本厚杂志,比如《福音喇叭》,然后卷起来,绑上绳子,就是我们的球了。把它投出去,拿扫帚柄当球棒,“扑”一击,就把它击到别的伙伴那里去了。如果球击中底边的栅栏,我们这边就得1分,算六个点。如果他们把球击回煤渣小径的这一边,别的队就得分,也是六个点。那么我们怎么知道球落到哪里呢?这就是考验我们的听力的地方。我们会跑到我们听到的球的落地处,然后用球棒击扫,直到击到球为止。 到下午5点钟时,比分可能会是30∶24,孩子们涌进餐厅,洗好手,排好队,就等着吃晚饭。晚饭通常是果汁、面包或者意大利面条。如果“死扣”打成平局,孩子们吃完饭就会接着玩,直玩到到点去楼下的教室上晚自习。RC有时候不上晚自习,他跑去睡觉。他在床尾的箱子上把自己蜷成一团。不到就寝时间,学校是不允许学生呆在床上的。有时熄灯前,乔•沃尔克会公告一场棒球赛的情况——这是他的癖好。如果球赛是在下午的电台里转播,比方说美国队对红短袜队,乔就用布莱叶文速记下来。如果是菲尔•里祖图(PhilRizzuto)击球,就会被记为“里”,如果他跑到左边作一垒打,就会被记为 “左一垒”。到了晚上,孩子们围坐在他床前,听他做虚拟电台现场回放,他一边说一边用瓶盖和皮带扣制造音效,还加上自己的即兴点评:“女士们先生们,芬威公园今天真是风和日丽啊,神投手里祖图即将为美国杨基队打出首垒,瞧,他把球投出去了……”到了9点钟,严苛的怀特先生那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了,大家赶紧飞速溜回自己的床上。 RC就在这样的岁月里从少年成长为一名青年了。他最初到达时的那种王者气质,也一年年地沉淀进自己那已是“大男孩”的身体里面了。寄宿学校里小伙伴间的竞争使RC变得坚强了,就像伊顿公学(Eton)和温彻斯特(Winchester)使英国那些同年龄的小孩子变得坚强一样。进行接力赛跑的时候,盲孩子们在两个孩子间拉上一条长线,前后跑的人就一直拉着不放手。RC读一年级的时候,高班的学生总是愚弄低班生,他们把绳子的一头系在一个铁柱上。成年后RC回忆道:“我紧抓着绳子,开始拼命地向前跑,我要那帮高班生看看我可以赤着脚跑。结果我就‘砰’地撞上了。”读二年级时,他学会了报复。“我把细绳子拴在两张长椅子中间,然后躲起来,等着小孩子走下人行道。听到他扑倒在地的声音总是让我心花怒放。恩,这种乐子能持续一小阵,不过我常常得为它付出代价。所以我就老用不会让自己受伤的方式来做。” 在诺利斯先生的记忆里,RC是个“淘气包”,乔•沃尔克的说法正相反:“RC总是会因为一些自己根本没做过的事情而被责备。”他倒也确实做过一件人人都记得的事情。一位老师的福特轿车被他开着在校园里乱窜,控制方向是靠坐在车盖的一个聋孩子砸他的右手或左手来实现的。最后,车向后撞上了一棵树,吓昏了的RC被甩到了后座上,乔•沃尔克把他摇醒,帮他从车子里爬了出来。 和别的聪明孩子一样,RC比班上其他的孩子学得要快很多,然后就吊儿郎当地等着他们赶上来。他得到的B分要比A分多,不过乔•沃尔克回忆时强调说:“他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学生。”英语对于RC来说是小菜一碟,他倒也不会因此而兴奋。数学是个挑战,却也是他在所有课程里面学得最好的。他心灵手巧,在工作间里,是个编藤椅、做扫帚的鬼才。而且,凡经过他手的收音机全被拆了个七零八落。他很及时地学会了打字,速度达到每分钟75个字,并且一字不错。 二年级时,8岁的RC发现自己有了一个单纯的伟大志向:成为一名伟大的音乐家。他开始下决心要不屈不挠地去实现它。劳伦斯太太教他弹钢琴,不过她对他在皮特先生膝盖上学到的爵士乐皱起了眉头。她对他进行正统的欧洲古典音乐训练,和声,键盘技术,巴赫、莫扎特、贝多芬和肖邦的作品练习。《月光奏鸣曲》和肖邦夜曲的浪漫很牵动他,不过他不敢肯定自己也喜欢巴赫那些疾行的乐句,它们使他有种紧张不安的感觉。 劳伦斯太太教RC阅读布莱叶文的音乐书籍,里面有所有音符对应的表达。当然,阅读布莱叶文的音乐书籍,视力正常的学生不会面临的难题。每学一小片段,RC和别的盲孩子都要这样替换:右手认盲文的时候,弹钢琴的左手部分;左手认盲文的时候,弹钢琴的右手部分,然后再双手一起整段弹一遍。永无可能一边弹琴一边阅读。他们得“学上两小节,然后凭记忆弹出来。”多年后RC这样回忆道。“那时我们也许学上10个小节,然后能弹到第12小节,再学20个小节,然后可以弹到第32个小节。最艰巨的是古典乐,有的作品会有200个小节。” 课余时间里,RC参加了南园合唱队,并跟爵士迷们厮混在一起。流行乐、爵士乐和蓝调都是盲聋学校的热门话题,演奏演唱的水平是衡量个人地位的重要指标。宿舍里总是为听收音机的哪个台争执不休——是听本尼•古德曼(BennyGoodman)还是阿蒂•肖(ArtieShaw)?RC喜欢阿蒂•肖,不过,要是他这么个小男孩敢去换台的话,大点的孩子就会猛拍他的手。乔•李•劳伦斯(JoeLeeLawrence)是劳伦斯太太的弟弟,他也是盲童,也是南园的钢琴之王,那时RC刚读一年级。乔•李坐下来弹琴的时候,其他孩子都会肃然起敬地倾听:他弹得几乎跟阿特•泰特姆(ArtTatum)一样棒!有色人种系只有一架钢琴可供学生练习,还有一架在大礼堂,只有特殊的场合才可以用。钢琴练习机会的争夺就很是激烈。乔•沃尔克记得有一次RC正在练琴,詹姆士•肯德里克(JamesKendrick)想要逼走他,最后RC说过15分钟就给他用。 “我马上意识到不对劲,RC决不是轻易投降的人。RC上了楼,詹姆士下楼弹琴,不过马上就听到他疯狂地叫嚷:‘你都干了些什么呀,鸟人!’然后RC把床上的大袋子打开来——哈!里面装的是钢琴的琴键!他把琴键给卸了下来。他还跟詹姆士说:‘你只说你要的是钢琴呀。’酷毙了。” 很快,RC就成了学校的音乐王。一到周五,跟别的学校一样,南园文学社在礼堂聚会,举行主题为“友谊•罗马书•同胞”的朗诵会,朗诵故事和文章。RC在朗诵会上负责弹钢琴,为歌手伴奏,演唱流行歌曲。《比塞姆•穆寇》(BesameMucho)是他最喜欢的歌曲,还有一首最喜欢的是莱昂内尔•汉普顿(LionelHampton)的《魔鬼乔啊乔》。有一次他演奏李尔•格林(LilGreen)的《黑暗中的浪漫》,歌词很挑逗,都是些“当她的手指轻抚我的嘴唇,我开始颤抖……在黑暗中”这样的句子。大家就起哄说再来些,不过劳伦斯太太很不高兴,她命令RC不得再演奏类似的曲子。“好的,老师。”他很乖地遵从。 每年有两次,在万圣节和华盛顿诞辰纪念日,有色人种系会举行学校付钱的社交活动。为了成功举办特别的新年派对,孩子们会自己投入自己攒下的角币和分币买汽水和布置现场。在这样的活动中,都是RC弹琴,詹姆士•肯德里克打鼓,大家尽情跳舞玩乐。有一年的圣诞节,RC找出时间在车间里和五个男孩排练摇摆版《铃儿响叮》这支歌,让他们唱和声,完全是他自己编曲。RC•鲁宾逊和车间男孩一炮而红。 过完第一个孤独的圣诞节之后,乐队成员凑钱给RC让他寒假也可以回家,每年暑假他依然回格林维尔去。在格林维尔他学会了骑单车,纯靠车轮压在泥土路或碎石路上的声音和感觉来辨别方向。如果路旁的草木弄到他的腿,他就骑到路中央去。A.D.里姆斯让他搭自己的顺风车,有时候露丝会邀请他进屋弹琴。“有一次他弹奈特•科尔(NatCole)的《我看不见在寻找》,”露丝的儿媳帕特丽夏•里姆斯(PatriciaReams)回忆时说道,“我想大概是他自己看不见就写了这首歌吧。” RC是格林维尔唯一的一个盲童。在这里,比之学校,他更加孤单地生活在黑暗的世界里。他想做一个正常的人,可以和别的孩子玩拳击和摔跤,但有些时候,他们把他排除在外。他就溜到树林里去哭鼻子。在镇上的人行道上,他听见人们在议论:“总有一天那孩子需要一根拐杖和一个锡制的杯子。”然而,蕾莎没有耐性对儿子自怜,“你现在遭遇的事情,到你长大了,它们会翻倍地难过。”知识就是钥匙,她不厌其烦地告诫他。“你是失明了,可你不笨。如果你懂的多些,人家就没法糊弄你。”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受过教育的傻子”,她这样告诉RC,最好是开发自己身上那种“原野上的马”的感觉和能力,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要学会为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奋斗。 蕾莎非同凡响的智慧深深影响着RC,很快就构成了他性格的基础部分。不过作为一个12岁的男孩,在妈妈不断地唠叨下,也有着叛逆的一面。有时他去玛丽•简那里过个一两夜,她比蕾莎有趣多了。以前老“街里漏”的小伙伴们,有的参加工作了,大家便散伙了。一旦再聚会,他们多是四处闲晃,彼此开开玩笑,但不再玩从前那些游戏了。RC仍然为约翰尼凯克•威廉姆斯(JohnnycakeWilliams)和几位太太唱歌,不过约翰尼交了个女朋友,漂亮的比阿特丽斯•约翰逊(BeatriceJohnson),她来自代托纳比奇(DaytonaBeach),他们可不愿意RC整天跟着他们做电灯泡。RC也开始想女孩子了。有天下午,他和伊莱丝塔单独呆在一起,他想教她一种他在学校学会的纸牌游戏。“他说游戏的名字是‘雄山崽’ (BuckNekkid),其实就是扑克牌而已。”她后来回忆道。 有对夫妻跟皮特先生一样在格林威尔也开了家店,他们后来迁去塔拉哈西了。他们很了解RC,RC经常在他们的咖啡馆里弹钢琴。他们不喜欢他们听到的关于RC的消息:RC整天在“街里漏”到处乱窜,有家就跟没家似的。内战期间,每到夏天,他们就邀请身材瘦长的RC到他们在弗伦奇敦(Frenchtown)——该城的有色人种区——的面积不大的家里小住。弗伦奇敦的另一对夫妻,弗雷迪(Freddy)和玛格丽特•布赖恩特(MargaretBryant)也对RC照顾有加。RC在他们家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他称呼他们为“小山羊布”和“洋娃娃多莉”,他们的女儿露西尔 (Lucille)教他记账和怎样用会叮玲作响的收银机找钱。 RC非常喜欢塔拉哈西。在这里,他可以骑着摩托车在山丘上驰骋。摩托车是隔壁药店送货小伙子的。RC靠听在前面开车的伙伴的排气情况来驾驶摩托车。塔拉哈西的音乐生活也激动人心。约翰逊社团用一笔收入为RC买了支单簧管,现在他可以模仿阿蒂•肖吹奏了。他参加了佛罗里达农业机械学院学生乐团,和一对活力四射的兄弟朱利安(Julian)和耐特•艾德利(NatAdderley)一起演奏。最重要的是,他开始参加劳叶尔•史密斯 (LawyerSmith)和他的乐队的爵士音乐演奏会表演了。 劳叶尔•哈里博顿•史密斯个头不高,谢顶,他领导着塔拉哈西最顶尖的爵士乐团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20世纪30年代末史密斯创建了这个乐团,名字是“范姆斯学院生”(FamceCollegians)——大部分的成员都在佛罗里达聋盲学校里或教学或念书。他是马丁和道尔顿自助餐厅(MartinandDaltons)的面包师,他在那里遇见了他后来的妻子戴西(Daisy),他们育有七个孩子。史密斯安排团员——有时候人多时有八个人——参加各种短期表演,周末是在华丽咖啡馆(CafeDeluxe)和红鸟俱乐部(RedBirdClub),社团派对,麋鹿礼堂 (ElksHall)舞会,各种婚礼,高中正式舞会,城郊的公路旅馆。每年元旦则是在州议会大厦的最顶层为政府的新年舞会演奏,那里在塔拉哈西最高的山丘上。 对于戴西•史密斯来说RC是个笨拙的出身寒微的乡下孩子,实质上是以养子的身份住在塔拉哈西。不过,劳叶尔倒是很喜欢RC,也看出了这个如饥似渴的孩子的音乐天分。只要有机会他就安排RC当钢琴师。那些爵士音乐会让年仅13岁的RC第一次领略了作为一名职业音乐家的滋味,他很快就喜欢上了那些烟雾,那些放纵的欢笑,喜欢上了和爵士演奏者到处晃荡,还有那些美妙的音乐。大多数时候,他在节奏部分谦虚地演奏,配合着劳叶尔变化多端的和弦,不过有时候他也放开喉咙唱歌。俱乐部的女客们不像盲聋学校那位女教师因为他唱得性感要惩罚他,相反,她们非常喜欢这个瞎子大男孩布鲁斯风格加歌词的唱法。其中一个还犒赏了他,使他获得了完整的性爱初体验。在那一夜前,性对于RC以及大部分13岁的男孩子来说,都还只是手淫体验或纸上谈兵。现在,那女人,其实也还只是个少女,把他带到隔壁的加油站,进了浴室,登上一个木平台,上面有座位和洞,是作为厕所使用的。“她把衣服拉起来,靠着墙,一只脚踩在木平台上,”成年后RC这样回忆道,“我们俩都站着……我太喜欢那感觉了。很润滑,很方便,甜蜜又热烈。最后我终于弄明白大伙平常总是津津乐道的这档子事了。” 相比之下,盲聋学校就显得单调了。诺利斯先生在1942年参了军,如果不是这样,欧洲和太平洋的战争就不会在有色人种系的日常生活中搅起任何涟漪。成为一名受欢迎的大男孩,RC很是享受这份得来不易的殊荣。不过到了九年级,他已经掌握了盲聋学校可以教授给他的所有知识。许多个下午,他会沿着圣马克大街一直走遍圣•奥古斯丁,探索着这个城市,直到对它像对格林威尔一样熟悉为止。音乐上的成长也更多依赖于校外而非校内了。经过学校批准,他开始为下午茶会、女士俱乐部聚会、上流社会的爵士音乐会演奏钢琴。他也为WFOY电台做现场直播节目,在那里,乔•沃尔克回忆说,有一次,RC对录音室的交响乐团指挥坚称,有个小提琴手拉低了半个音。“这太刺激了,一个14岁的黑人居然勇敢地挑战上了年纪的白人行家,后来指挥检查了下,结果证明RC 是对的。” 在学校里,RC变得有点像个捣蛋鬼了。“如果老师说不准做什么的话,RC就偏偏去做,就因为他们禁止。”保罗•本恩回忆道,“他可以连着几个小时弹钢琴,很快活,但为了惩罚他,他们禁止他进音乐室。这可要了他的命。”RC对性的饥渴和对因此而被开除的恐惧一样强烈。他摸索出一条爬经南园那积满灰尘的阁楼抵达女生宿舍的路径来。别的男孩都进入梦乡后,他就爬上天窗,沿着粗糙的托梁爬行,再跳到等在另一头的约会对象身边。有一个晚上, RC正要溜出去约会,乔•沃尔克醒了过来,他就央求RC让他也一起去。 “带上我吧,RC,”乔•沃尔克抓住RC的胳膊,小声央求,“我也想找个你经常谈的那种小妞。” “乔,回你的被窝去。”RC边拨开乔抓着他胳膊的手,边把他塞回被窝,小声说道:“听着,要是咱俩都被逮到了,他们就会开除咱俩。我呢可以靠音乐谋生,但可没有人会雇佣一个黑人播音员哦。” RC蹑手蹑脚地上了天窗,乔留在被窝里,仔细地琢磨着,他能感觉到隐藏在RC虚张声势、早熟和小大人表面下的深度。“尽管RC可以跟人讨论一切,比如政治、书籍、音乐,但他绝不是聪明机灵那么简单。他能看穿真相。你听我说,以前我们常玩多米诺骨牌和扑克牌,下点分分角角的小注,我家寄来的钱不多,所以每次玩的时候我的动作都很慢,我要仔细斟酌才行。一天,RC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别人都不愿意跟你一起玩,因为你动作太慢了。’我说:‘我知道,可是我怕输呀。’然后RC说了一句我永世难忘的话:‘嫉妒的人干不动活,怕输的人不能去赌博。’现在我的生活经验已经证实了这句话,可是 RC怎么那么年轻就懂得了呢?” 有些夜晚熄灯之后,微微的海风吹过橡树林,轻轻拍打孩子们的窗户。大家躺在床铺上,谈论着彼此长大后的人生理想。有一个孩子想当律师,还有一个想当精神病医师,保罗•本恩很确定自己要先上大学,然后回这间盲聋学校教书,乔•沃尔克则希望将来能进电台。RC总是说:“我要当一名伟大的音乐家。” “那我就播你的唱片!”乔•沃尔克会坐起来,扯过一双乱七八糟的袜子,假装是麦克风,用上最温文尔雅的播音员嗓子,说道,“全美国的女士们先生们,我是哥伦比亚新闻广播公司的乔•沃尔克。今晚,我很荣幸为大家介绍一位指挥,他就是来自新泽西州的麦兜布鲁克泛音俱乐部(MeadowbrookClubinOverton)的‘RC•鲁宾逊,还有他的钢琴和乐队’。” “太棒了,乔,太棒了,”RC会低声说,“再来一遍,再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