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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停止爱你——格林维尔

    格林维尔(1930—1937)音乐在我身体里面,天生如此    仿如我的肋骨,我的肝,我的肾    我的心,我的血雷•查尔斯    大西洋海岸以西一百来英里的地方,北佛罗里达州(Florida)那平坦的大地,被厚厚的暗绿植被层层覆盖。肥沃的土地上,古老的橡树生机勃勃,它们弯下雄伟的身躯,向滋养它们的西班牙苔藓丛和大地致意。松树林里,美洲蒲葵油绿发亮,它们欢欣鼓舞地在褐色的、细细的松树树干周围挤成一团;蔓草也把周围的一切纠结出百般花样来。苏万尼河的东边,是片沼泽地,满布湖泽、池塘和缓缓流动的小溪。而在苏万尼河的西边,地势渐高,横贯美国东西的老公路干线——“美国90”——随着山势和冲蚀平原的起伏而一路蜿蜒,经过波浪形的慢慢加速,穿过六十多英里长的山谷牧场之后,直抵佛罗里达州府塔拉哈西(Tallahassee)。在这些山丘中,有一座称得上为山的顶上,坐落着麦迪逊郡(MadisonCounty)的郡政府。它那银色的圆屋顶上镶有六扇窗,仿佛鸟瞰世界的六只眼睛,明亮异常。    早在1776年,这一地域还是片荒地。白人殖民者将奴隶们带到这里,砍伐原始森林,种植上棉花和烟草。他们与印第安人、西班牙人争夺土地,直至1821年,西班牙人放弃整座半岛,使之完全归属于新建立的美利坚合众国。桑迪滩(SandyFord),奥西拉河流域的一处浅滩,是麦迪逊郡向西延伸出现的首个殖民地。第二个就是第五车站(StationFive),因是从塔拉哈西开出的佛罗里达州中西铁路干线的第五个站点,故得名。    1876年,伊利亚•詹姆斯•海斯(ElijahJamesHays),一个野心勃勃的殖民者,买下了第五车站附近的一大片土地,他利用车站做起了贸易,贩卖自己种植园里的牲畜、棉花、烟草和木材。海斯拥有一家综合商店、一家砖厂、一家松脂蒸馏室。他把烟草直接卖给南美大草原的出口商W.W.戈登(W.W.Gordon)。海斯的企业吸引来了众多零售商和他们的家人。当桑迪滩日渐衰落的时候,第五车站铁路附近的村庄却日益繁荣了起来。1887年,镇上的妇女救助社商定,第五车站需要一个更高贵体面的名字了。南卡罗来纳州(SouthCarolina)格林维尔的原住民摩根太太(Mrs.Morgon)提议说:格林维尔就是个文雅漂亮的名字。而她们的夫君们则对一个新名字可以改变第五车站这简陋名字的想法嗤之以鼻。不过,太太们赢得了胜利,小镇从此易名为格林维尔。    格林维尔随着新世纪一起发展而壮大起来。1912年,小镇通过了一条在小镇地方志上属于里程碑式的条例:肥公猪不得在街上晃荡。第一次世界大战和急速发展的20世纪,为格林维尔镇提供给铁路运输的木材、棉花和家畜创造了一个供不应求的市场。随后,小镇里程碑式的事件接踵而至: 1923年,第一家电力公司成立;1926年,首届高中生毕业典礼举行;1927年,小镇第一口井开掘成功,井深195米。    20世纪30年代伊始,格林维尔镇的主要拖累是与东西铁路干线并排的北大街。北大街非常热闹,但尚未铺上柏油。火车站上,骡车和使用汽油的卡车运来了一堆堆货物,行李搬运工们正往火车上装载。去和大西洋海岸的亲戚做了一周小聚归来的女人和孩子,从火车座上起身,准备下车。商店这边,戴着宽边帽子的种植园主们,正在给海斯先生开的舒适荫凉的格林维尔银行的职员开支票,他们一边开一边谈论着棉花的价格和华尔街的麻烦事。仓库里,来卖棉花的农夫们在为马具、钉子、帆布和蜡烛讨价还价,他们的妻子则在雷姆的百货公司里购买杂货。几个白人少年在金的药房前游手好闲,喝着可乐晃荡着。几个黑人小孩,赤着脚,穿着撕裂的工装裤,被吊在系留柱上,漠然地看着周遭的世界。    1930年9月的格林维尔异常闷热潮湿。火车噗噗地喷着雾气,凝滞的空气里,回荡着往返于火车和仓库库房之间的煤水车的急煞车声。普林斯胶合板厂(PrinceVeneer)和南方锯木厂(SouthernMill)里,烟雾蒸腾如云,挥汗如雨的黑人工人们,正光着膀子,手腕缠着铁链,把原木拖到呼啸着的锯刀下;高大的黄松木被锯成板尺寸木材,短细的美国五针松则被加工成橙木柳条箱。格林维尔的商业区从北大街向北延伸几个街区,单调的街道上依次是几间理发店和咖啡馆,一间铁匠铺,几间马房,然后就是镇上最高大的建筑物了——安德鲁斯酒店(AndrewsHotel)。酒店遮阳篷下的窗子里面,领薪挂名的工会领导们、政客、乡绅地主亲信们,抽着雪茄,和一些极端保守分子在这里晤面,小心翼翼地秘密谋划如何控制50英里以东的佛罗里达州首府塔拉哈西(Tallahassee)的立法机构。北大街的南边,地势缓缓升高,那里是座小山丘,耸立着一座浸信会教堂。镇上最重要的白人家庭也把他们的家安在那里,茂密的橡树天篷盖一般遮蔽着他们那些不显山不露水的木结构房子。    小镇的西边,北大街已演化为两条破旧的货车道。周围几间锯木厂的声音被虫鸟的叽喳嗡鸣声盖过。爬满藤蔓的栅栏柱子上,牵牛花和蓝色喇叭花竞相斗艳。摇摇晃晃的棚屋被森林和农田逼挤到一块小地方上。一条无名小路经过木结构的新犹太浸信会教堂,转向南穿过铁轨,就到了另一座教堂——朴素的新夏伊洛浸礼会,它也是木结构的。再过去半英里,是黑人居住的棚屋区,人称“街里漏”(Jellyroll)译者注:意为涂果子冻的薄卷饼,(美俚)一味追求女人的男子。,掩映在高大的松树和橡树下面。    很显然,这个名字有着下流放荡的意味。在格林维尔世代居住的有色人种,都住在山下的“大黑底”——镇上的黑人居住区,住在山顶的白人傲慢地俯视着他们。在白人的眼中,“街里漏”就是森林里的一片沙质空地,一些短期打工的黑人如果打工时间超过一个季度,他们就会放弃原来居住的用柏油纸搭建的简易棚屋,住到这里来。没有人在“街里漏”长住,住在这里的人彼此之间也不清楚对方是从哪里来,接下来又要到哪里去。这些男男女女大体上都是从种植园过来的新手,被做白人家仆的薪水承诺吸引过来的。比起他们放弃了的以前居住的佃农小屋,住得靠近格林维尔些使他们感觉是住进了城里,但其实“街里漏” 毕竟还是个乡下地方。一周辛勤劳作之后,到了周日,他们就虔诚地祈祷,周六晚则是在一家叫做“皮特先生的红翼咖啡馆”里,度过一小段无拘无束的时光。    威利•皮特曼(WileyPitman)是个快活的男人,皮肤棕红、肥硕,经常咧嘴大笑。他擅弹钢琴的名声已远播至“街里漏”以外的地方。他的妻子是米姿•乔治娅(MizGeorgia),他们共同拥有这家红翼咖啡馆。咖啡馆是用厚木板搭建的,正对着北大街延伸过来的马路。咖啡馆同时也是间百货店,米姿•乔治娅负责出售煤油、火柴、面粉、盐巴、冰啤酒和猪脚三明治。咖啡馆的正中,设有几张台子。靠墙是一部自动唱片点唱机和一架钢琴。房间后面,是皮特先生为夏天蜂拥而至的采摘西瓜的工人准备的寄宿公寓,还有些房间是专门提供给那些“和别人老婆偷情的丈夫们”的,这已是这里长住居民间公开的秘密。     时光带走了那些棚屋,也带走了红翼咖啡馆,使它们成为德莱塞笔下的“消逝的过渡地带”。几十年后,12月灰冷的天空下面,只剩下那座摇摇欲坠的寄宿公寓,竖立在杂草和幼树丛生的林地间,仿佛一个正在褪色的幻象。然而,在1930年的9月,红翼咖啡馆可是村子里最具生气的活动中心。咖啡馆后面的棚屋住着一家人:玛格丽特•鲁宾逊(MargaretRobinson)、她已成年的儿子贝利 (Bailey)、媳妇玛丽•简(MaryJane),还有他们收留的女孤儿阿蕾莎•威廉姆斯(ArethaWilliams)。    贝利•鲁宾逊和他妈妈是在1920年来到格林维尔的。他们是从格林维尔北方100英里以外的乔治亚州的奥尔巴尼译者注:  Albany,Georgia,美国纽约州的首府。搬迁过来。“街里漏”两个上了年纪的本地人梅丝•布朗(MessieBrown)和玛丽•克莱门斯太太(MaryClemmons)对这点记得相当清楚。不过两人都不清楚玛丽•简从哪里来,鲁宾逊家族更深的根可能永远是个谜了。玛格丽特在“街里漏”很受敬重,是个和善的老太太,人们都叫她“Muh”。贝利是个肌肉非常发达的大块头汉子,足有6英尺高,也许还要高些。他在一家制造厂工作,负责把原木拖上滑轨,有些时候他也为铁路干铺铁轨的活。玛丽•简相貌普通、矮胖,她也在一家制造厂里干活,负责堆叠厚木板。“没读过书,但人很好”,当年的邻居这么回忆印象中的她。阿蕾莎是个瘦长的姑娘,看上去很可爱,有一头又黑又长的波浪卷发。她的生母一两年前去世了。她的父亲——贝利的工友——无力抚养她,贝利和玛丽 •简便收养了她,成为她的监护人。威廉姆斯是她的姓,但人人都喊她蕾莎•鲁宾逊。    1930年的9月,“街里漏”的居民们都在对鲁宾逊家里发生的事情说三道四。小姑娘蕾莎怀孕了。这丫头纤瘦的身材隐藏不了这个秘密。就大伙目前的了解,她并没有跟谁在约会。那么,谁是孩子的父亲呢?贝利归罪于一个名叫杰克•威尔克森(JackWillkerson)的小伙子,因为根据梅丝•布朗的记忆,杰克有天跟两个姑娘钻进了田野里,本来他们的母亲是叫他们去割些草回来做扫帚用的。贝利叫杰克必须娶阿蕾莎,不过梅丝告诉她的姨妈伊莱扎(Eliza)说,蕾莎和杰克在田野里什么事都没干。反而是几周前贝利开车带几个孩子去佩蒂泉(PettySprings)兜过风。这队人马在林子里走散了。当梅丝和她的朋友回来时,看见贝利和蕾莎正躺在一起。伊莱扎姨妈将这个消息传遍了街区。贝利便不再否认自己是孩子的父亲。杰克重获自由。    在“街里漏”,没人有工夫趾高气扬地高姿态,虽然在西佛罗里达州一个跟“街里漏”类似的街区里,左拉•尼尔•赫斯顿(ZoraNealeHurston)这样断言:“他们的眼睛是用来仰望上帝的。”流言飞语包围了身子日益肿胀的蕾莎。而从“下午茶历险”归家的玛丽•简也未能幸免。“她干吗穿着见鬼的工装裤回来?她就找不到别的衣服穿了吗?她走的时候穿的那件蓝缎裙子哪去了呀?”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为平息各种流言,玛格丽特和贝利把蕾莎送去奥尔巴尼的亲戚家里分娩。9月底,蕾莎生下一名男婴。孩子没有出生证明,不过长大成人后,他总是对外宣称自己的生日是1930年9月23日。几个月的生产恢复期结束后,蕾莎带着儿子回到了“街里漏”。她给儿子取名为:雷 •查尔斯•鲁宾逊(RayCharlesRobinson)。    蕾莎带着小雷雷回到“街里漏”。街区的人都喊小家伙作RC。那里已经物是人非了。贝利和玛丽•简没多久就分了手,贝利搬去南方一个叫山洛克(Shamrock)的小镇,他在那里又娶了个太太,叫斯黛拉(Stella),他们育有好几个孩子。他很少回格林维尔,对小雷雷也不怎么搭理。蕾莎和玛丽•简倒是联系密切。玛丽•简由于丢了儿子杰波(Jabbo),所以转而对RC极尽宠爱。倒是不满16岁的蕾莎,带着襁褓里的幼婴,一下子成熟独立起来了。    “你问大萧条的时候这儿的情形怎么样啊?”一位七十多岁的格林维尔老人家说道:“很糟糕。”1932年,镇上最权威的医生鲁米斯 •金(LoomisKing)的收入也只有450美元,大部分还不得不用于支付火腿和鸡蛋的费用。格林维尔银行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但在“街里漏”,身为黑人又兼贫穷,就像一对铁面无情的神明,主宰制约着蕾莎、RC和他们的“街里漏”邻居们的日常生活与命运。有一年圣诞节,镇上的警察无故枪杀了一个在皮特先生咖啡馆附近的黑人。“其实他什么也没做。”克莱门斯太太回忆道。“事件过后,这里简直就像从未发生过这件事情一样。”“街里漏”居民们的晚餐,通常是一盘自家栽种的绿色蔬菜,没有燃料炒菜或煮菜的话,他们就会生吃甘薯。纸币就像孩子们穿的鞋一样稀缺。    要应付这样的情势,身强力壮是很必须的。但在大家的记忆中,蕾莎却很羸弱,没人记得蕾莎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大家的印象中,蕾莎 “病恹恹的”,“得拄着棍子走路”,“腿上有伤”,克莱门斯太太认为是由于她过早生育的缘故。蕾莎无法像玛丽•简那样,能应付报酬较优的制造厂的工作,她也无法像其他黑人妇女那样开个洗衣店,为住在山上的白人服务。蕾莎和RC是“街里漏”的穷人中的穷人,不过也不至于饿死或被迫搬走。谁都了解蕾莎,也知道她的遭遇,大家也喜欢她那眼睛明亮的儿子RC。有些女人把她们多出来的要洗涤、熨烫衣服的工作匀给蕾莎做。玛丽•简堪称是RC的干妈,当蕾莎在工作或被迫躺下休息时,她很乐意照看RC,去咖啡馆买糖果给RC吃更是她的一桩乐事。    RC在长大,他是个健康快乐的宝宝。一岁生日的时候,他添了个弟弟,乔治(George)。没人记得谁是乔治的父亲,只记得没有生育的皮特先生和米姿•乔治娅两夫妇领养了乔治,以减轻蕾莎的负担。RC能跑来跑去了,小乔治就在他身后蹒跚学步,两兄弟形影不离,在林子里玩捉迷藏啊,扔石子啊,用脚踩虫子啊,跟古时候的男孩们没什么两样。RC特别喜欢玩火柴,在黑漆漆的没月亮的夜晚,他会擦着火柴,把它举到自己面前,享受那种“我照亮了整个世界”的感觉。    蕾莎家教很严,当RC还只有五岁,乔治四岁的时候,她就安排他们干家务活,劈柴,运水。每到星期天,她就领着小哥俩上屋后高处朝着格林维尔的路上那座新夏伊洛浸礼会教堂。教堂是内战前由格林维尔的白人教友为“我们的黑人兄弟姐妹”建立的教区,后来就演变成为纯粹的黑人教堂了。在情绪热烈的传教士的促导之下,人们虔诚的精神信仰与眼泪,与狂喜的呼喊,与歌唱,与手鼓打出的节奏,与扭动的臀部和击掌,已经融为一体了。有时候,星期天意味着可以享受有鸡肉吃的晚餐。每年还有个大日子,确切地说是每年的5月20日,那是一年一度的五朔节,“街里漏”的人们聚到一起开派对,在自在挥洒的月光下,享受烤全猪烤全羊,狂欢到深夜。黑人们今天依然保留庆祝这个节日的传统。其他的夜晚,孩子们被他们的妈妈塞进被窝,妈妈们开始讲忆苦思甜故事,讲那些戴着头巾的白人如何手拿电筒,在街区里咆哮,孩子们一边吓得发抖一边又充满好奇地渐渐睡着了。    尽管还不够年龄到镇上专为有色人种孩子开设的公立学校——格林维尔培训学校上学,但RC和乔治已开始在某些方面显露出特别的天分。乔治的算术技巧、拿小木块发明玩具的能力以及打包铁丝的技术都令大家惊喜。RC在机械方面有相似的好奇心。他喜欢把小脑袋钻到正弯腰在火星飞溅的T型模型边干活的工人中间,也喜欢鼓捣修理旧自行车和农具,最重要的是,RC开始表现出音乐方面的兴趣和天资。    “RC不是在弹钢琴就是在听点唱机。”这是格林维尔人对RC的普遍记忆,对此,长大后的RC也完全认同。“我是个普通小孩,很淘气,对一切都感兴趣。”多年后查尔斯回忆道,“不过我最爱音乐,那是能引起我真正注意的唯一事物。”大约三岁的一天,RC正在棚屋附近玩,突然,从红翼咖啡馆传来一阵活力四射的爵士乐,原来是皮特先生用他那架快要散架了的破旧竖钢琴弹奏的。变化的和弦和节奏磁铁一般强烈地吸引了RC,他跑过小巷,经过公寓,推开破旧的屏风门,然后就像被催眠了一般,目不转睛地猛盯着皮特先生在键盘上翻飞的手指看。皮特先生见此情景大笑起来,他把RC抱到自己大腿上坐好,让小家伙伸出手指,去触摸琴键,在上面上下翻动手指,感受乌黑色和象牙白的温暖质感。     从那时起,只要听见皮特先生在咖啡馆弹琴,RC就会飞奔过去。多年后,他满怀感激地回忆道:“那男人总是会让我弹。”在雷•查尔斯的记忆里,威利•皮特曼绝非一个业余爱好者,他是一个大刀阔斧的钢琴家,如果不是选择在格林维尔过一种简单生活的话,他完全可以与皮特•约翰逊(PeteJohnson)、“狮子王”威利•斯密斯(Willie“TheLion”Smith)那样的大师平起平坐的。这可能是一个学生的夸大其词,但事实证明皮特先生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老师,是他第一个教会RC如何用一个手指在钢琴上奏出旋律。“噢,孩子,不能那么弹。”当RC在琴键上用力砸弹时,他就这么提醒。小家伙经过笨拙的摸索之后,终于弹出属于自己的节拍时,皮特先生就会大声嚷嚷着鼓励他:“对了对了,宝贝,这样就对了!”     钢琴旁就是咖啡馆的自动点唱机,一个由闪灯和移动的金属组成的奇迹。给它投下一个5分镍币,机械手就会取出一张黑色唱片让它转动起来,钢针接触凹槽的时候发出一阵“嘶嘶”的摩擦声,接着房间就被久远前奇妙地记录下来的电动乐声充满了。RC很快就在自动点唱机旁的一条椅子上给自己找了个固定的位置,他可以连着几个小时都坐在那里,把耳朵凑近喇叭去听。有时候玛丽•简给他几个硬币买糖果,不过硬币却跑到自动点唱机里去了。更经常的情形是,RC没有钱可以挑自己喜欢的歌听,他就听别人点的任何歌曲:阿尔伯特•阿蒙斯(AlbertAmmons)的爵士钢琴,坦帕•雷德 (TampaRed)、弗莱彻•亨德森大乐队(thebigbandsofFletcherHenderson)和埃灵顿公爵(DukeEllington)的原始爵士布鲁斯。     工作,音乐,在森林里追逐,周日上教堂——今天的生活和明天的生活,对于RC、乔治、蕾莎和玛丽•简来说区别并不大,直到 1935年那个可怕的下午的到来。“我现在都还能听到女人们的求助声,还有她们的哭喊。”克莱蒙斯太太的女儿伊莱丝塔(Elesta)回忆道。那时她还只有六岁或七岁。当时的场景深深地烙在了雷•查尔斯的心灵上,留下了永不愈合的伤口。     那个下午阳光猛烈而灼热。为了凉快,两个小男孩在咖啡馆后面的大洗衣盆里溅水玩。蕾莎在屋里熨烫衣服。乔治爬进了桶里,潜到桶底去拣一枚亮闪闪的硬币,高兴地又笑又叫。突然间,RC意识到他的小弟弟拍水拍得很急很吓人,他不是在玩,是有麻烦了。有那么一阵,RC吓呆了,动弹不得,后来他扎进桶里想把乔治拉出来,可是他拉不动。乔治四肢开始抽搐,只比乔治大一岁的RC根本不够力气去救他。RC奔向棚屋,狂喊:“妈妈,妈妈。”蕾莎扔下熨斗,奔了出来。她把乔治从桶里抱出来,试着摇晃他,揉搓他,给他做人工呼吸,但一切为时已晚。乔治淹死了。RC放声大哭,蕾莎痛哭失声。邻居们都跑过来。整个“街里漏”都在哀悼小乔治,连格林维尔的白人都听说了这个悲惨死去的黑人小孩子。     有一个心爱的弟弟死于任何年龄都是痛苦而沉重的打击,何况弟弟死的时候两人还都是孩童,自己看着他死去却无力救助,这最初的经历将会在一个人的一生当中反复回荡。悲痛、内疚、愤怒、恐惧、孤独,一种被命运撵压的迷惑和无辜感——这一切一定都在RC幼小的心灵里扫荡过。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乔治死后几个月,RC的眼睛开始有黏液渗出,像是黏稠的眼泪。他每天早上睡醒就发现自己的眼皮睁也睁不开。蕾莎帮他洗掉硬皮,不过,这小男孩还是得花上10分钟才能适应光线。几个月里,他的视野开始越来越窄,他发现自己能看到的距离越来越短了。人们和物件都变成些模模糊糊的点。蕾莎带他去格林维尔见弗兰克•麦克里德(FrankMcLead),他是镇上专门给黑人看病的医生。麦克里奥德医生用强光照了照RC的眼睛,开了滴剂和药膏,然后让蕾莎带上孩子去另一家诊所看看,那家诊所在14英里外的麦迪逊。那是RC生命中最漫长的一次行程。诊所的医生为他做了检查,接着说出了一个麦克里奥德医生没敢说出来的事实:RC正在失去视力,马上就要完全失明了,没有治愈的可能。“我明白了。”蕾莎说道。她牵着RC的手,两人一起回到他们“街里漏”的家。     许多年后,医生们猜测是先天性少年青光眼导致RC失明的。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乔治的死亡只是一种巧合,RC并不是因为痛失弟弟的沮丧心情导致失明的。成年后,雷•查尔斯这样讲述失明的真实情况:“其实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糟糕。我并没有太过害怕。”然而,RC眼睛开始流黏稠眼泪的时候,正是他还处于乔治之死的震惊时段。丧失弟弟的痛钝化了接踵而来的失明之痛,两个悲剧共同熔冶为同一个无常人生的大事件。失明对于RC而言,似乎正好是呼应了他痛失弟弟的一个黑暗结果。“我看到了糟糕的事情,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做了坏事情,现在坏事情也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了”——这些也许就是那些无声细语的内容,小RC在他心灵的最深处听到了,我们每个人也都听到过。     这两个事件也极沉重地打击了蕾莎。两个那么阳光、那么前途无量的孩子,一个死了,一个终身残疾。天真的孩童快乐有时还能转移RC 的注意力,但是不过才23岁的蕾莎却要面对一个残酷的难题:她这样一个身无分文、没有文化、又病着的女人,如何才能抚养一个盲儿子长大成人,如何为他提供前程?她能为儿子将来谋生提供怎样的培养呢?蕾莎•鲁宾逊用行动回答了这些问题,她的行为不单证明了她具有非凡的勇气,更显现了她那沉静的伟大。     在雷•查尔斯和其他人的记忆中,蕾莎少年老成,性格强硬。“蕾莎身子很弱,不过心灵坚强。”RC另一个童年玩伴格特鲁德•雷迪克(GertrudeRiddick)这样回忆道。她自己的经验教训已经让她明白,依靠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想象得出,一个失明黑人在南方将会过着怎样一种悲惨的生活,如果他不得不向人求助的话。贫困、监狱、流浪,或者在慈善之家的刻板生活,这些都是非常可能遭遇的命运。蕾莎绝对不允许失明废了雷•查尔斯•鲁宾逊。她深知,愚人等待命运的犒赏,但是,自助者天助。上帝会帮助那些自己帮助自己的人的。得让RC武装起来,可以自己护卫自己。危险重重,时间不等人。     蕾莎让RC继续干他的家务活。不管是去抽水机的路上被树根绊倒了,还是引火棍被砧板弄飞而磕青了小腿,小家伙都得学着自己去应付。RC还得跟别的孩子一样忙碌,不能整天呆在家里。他需要熟悉“街里漏”的街道,熟悉泥土路的距离,熟悉正确通往忙碌的格林维尔大街的几条沙石捷径。她每天都要教给RC一些什么,每天。“我不会永远都在这里扶着你的”,这话她对RC说了无数遍。     蕾莎教RC写自己的名字,也教他算术。但她知道他必须接受更好的教育来发展他失明也无法夺走的天分。他不能去格林维尔培训学校上学,因为他们不知道怎样教一个盲童。他得去哪里上学呢?蕾莎怎样才能找到这样的学校?    在1936年的美国南部,黑人要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得去找白人。蕾莎也这么做了。她找到一个在邮局工作的白人妇女商谈,也找了麦克里奥德医生。很快,全格林维尔都知道“街里漏”的小盲童和他坚毅的母亲的事情了。麦克里奥德医生告诉她,在圣•奥古斯丁(St.Augustine)有家国立聋盲学校收有几个有色人种学生。蕾莎的读写能力不足以应付给那家学校写申请,不过住在“街里漏”的紧邻米提•金(MittyKing)说他的雇主里姆斯(Reams)一家也许肯帮忙。里姆斯一家住在山上,里姆斯先生在镇上开了家大商店,太太米姿•露丝人非常好,米提•金是他们的厨师。    在格林维尔周围,里姆斯仍然是个普通的姓氏。1994年的麦迪逊郡电话号码簿上共有21人姓这个姓氏,全都是阿尔伯特• 里姆斯(AlbertReams)的后代。阿尔伯特•里姆斯与艾萨克•海斯(IsaacHays)是同时代的定居者,也是银行的合伙人。米提•金嘴里的里姆斯一家是——阿尔伯特的儿子阿尔伯特•杜普律(AlbertDupree),他的前任太太露丝•斯科拉格丝(RuthScruggs),以及他们生育的三个孩子——他们是格林维尔的上等家庭之一,《麦迪逊企业记录》对他们的行踪都会作恭敬的记录。然而他们的生活过得却很平民化,而不是贵族化。杜普律有一套做生意的诀窍,并因此致富,不过内心深处,他依旧是农民本色。露丝被亲切地称为“砰元素”,她在格林维尔教堂的星期天学校教课,妇女俱乐部赞助的市民项目也让她忙得不亦乐乎。“杜普律和露丝都保留着乡邻守望相助的好传统,”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玩大的邻居这样回忆说,“他们努力实践他们在教堂学习到的那套。”    蕾莎牵着RC的小手,走向在山坡西侧的里姆斯家的白色房子。米提•金笑眯眯地站在厨房门口迎接他们。在起居室,蕾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故事,RC则在米姿•露丝的钢琴上弹琴伴奏。杜普律和太太被这阳光的小男孩和他强有力的妈妈迷住了。是的,如果他们有能力帮助一个盲童赢得前程,他们会竭尽全力去做的。    麦克里奥德医生告诉杜普律该给谁写信,很快就有了回音:佛罗里达盲聋学校的确设有一个有色人种儿童班。1937年秋季班在9月7号已经开学,不过RC可以随时到学校报到上学。政府支付房租、膳食和学费,还支付假期来回火车票,所以,蕾莎可以一分钱都不用花。她只要把RC送上火车就行了,列车长会照顾他,到了圣•奥古斯丁火车站会有学校的老师来接车。    蕾莎立刻就知道RC得去上盲童学校,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是她儿子唯一的希望,她必须让他牢牢抓住。小RC才刚刚七岁,自然不愿意离开妈妈和玛丽•简,还有他的小伙伴约翰尼凯克(Johnnycake)和伊莱丝塔•梅(ElestaMae),都是“街里漏”和格林维尔的玩伴。“妈妈,”他大哭,“别送我去那里。妈妈,我要跟你在一起。”他跑开藏到玛丽•简的裙子后面,玛丽•简正站在他这边跟蕾莎在商谈。她怎么可以把RC送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去跟一帮陌生人呆一块儿呢?他还是在这里跟了解他爱他的人待在一起比较好。    蕾莎不为所动。出发的早晨来了,一家人从“街里漏”出发,走在去城里的路上。从塔拉哈西向东开来的火车头,把喷汽喷得整个火车站都雾气腾腾的。RC从未坐过火车,对于双目失明的他来说,这一点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遗憾了。蕾莎对列车长说,他是RC•鲁宾逊,要去盲聋学校上学。列车长让她放宽心,“上车!”最后拥吻了玛丽•简,蕾莎又叮咛了一遍:“儿子,要留心听老师的话。”RC跨上金属搭板梯,在有色人种车厢里找了张坚硬的木板凳坐下。过往的乘客随便地瞄了这小盲童两眼,就再不以为意了。小RC闷闷不乐地一个人坐着,一言不发。火车从麦迪逊郡开出,伴着咔嗒咔嗒的声音,驶离了那些低低的小山,迎着初升的太阳一路向东,穿越萨旺尼(Suwannee)大桥,直奔向平原和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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