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7月5日清晨,让-莫里斯•科克托出生于巴黎西北郊12里,靠近圣日耳曼森林(Saint-Germain)的迈松斯-拉菲特(Maisons-Laffitte)的一个富庶之家。根据各种流传的说法,刚出生的科克托体重六磅半,身体健康、精力充沛,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两周之后,小科克托接受了洗礼。科克托的父亲,乔治•科克托(George Cocteau)出生于勒阿弗尔的一个文员家庭,性格内向、彬彬有礼,时年47岁,在获得固定的年金、过上食利者生活之前,曾在岳父开办的律师事务所工作。科克托的母亲欧仁妮•勒孔特(Eugénie Lecomte)则是一位巴黎股票经纪人的女儿,她们家族与外交、金融和海军等部门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迈松斯-拉菲特,有个叫Place Sully的地方,从1891年到1894年,科克托与哥哥保罗(Paul)、姐姐玛尔特玛尔特(Marthe)都要去那里度假。其余时间,全家人都住在巴黎第九区,皮嘉尔(Pigalle,巴黎的富人区)拉布吕耶尔大街45号——外祖父母的宅邸里。 对科克托而言,童年初期就是安逸的、享乐的天主教世界里的一段魔幻时光。回首童年,科克托总是无限惆怅。童年的一事一物、一草一木都充满了美丽的气息,特别是乡村别墅里的那些丁香花、酸橙树、鸡血石和迈松斯-拉菲特修饰整齐的草坪。小镇迈松斯-拉菲特,因银行家雅克•拉菲特(Jacques Maisons)而得名,有时尚的跑马道和训练场、一座十七世纪的城堡、乡村集市和不时举行的社交活动,十分休闲宜人。少年科克托骑着从英国进口的新发明——自行车,神气十足地四处游荡。科克托天生一对迷人的大眼睛和尖尖的脑袋(脸型),到处都成为众目之的。父母对于科克托总是过分关心、娇生惯养,特别是母亲,她灌注在他身上的感情深厚得令人不可思议。那时,科克托只是一个个子不高、身体娇弱、神经敏感、情绪多变的少年。科克托最喜欢的表姐玛丽安•勒孔特(Marianne Lecomte)后来成为女歌唱家),比他大两岁,是他最亲密的伙伴。长大后,玛丽安谈起少年科克托,说他是一个迷人的、漂亮的小男孩,非常娇贵。由于先天性的脊柱侧凸,科克托走路时不得不做一些额外的横向运动,包括微微地倾斜肩膀,以保持双肩平衡(但是这些并不能让他放弃报名参加舞蹈训练)。科克托从小就被交给日耳曼保姆约瑟菲娜•伊贝尔(Joséphine Ebel,科克托叫她热芬娜Jéphine)抚养,无论是躺在她的怀里吃饭,还是听她讲小仙女的故事,都让他沐浴在身体的温暖中。科克托痴迷文学,一旦有机会逃学,他就躺在床上看书,将卧室变成奇幻的文学仙境。同时,科克托沉默寡言的父亲,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业余画家,经常教他学习绘画。科克托很快就学会模仿颇负盛名的插图画家和漫画家——塞姆(Sem)和莱奥内托•卡皮耶洛(Leonetto Cappiello)风格,显示出惊人的画像天赋。像母亲一样,科克托的钢琴禀赋很高,常常在家里的罗西尼钢琴上弹琴自娱。巴黎是一座音乐迷的城市,法国上流社会常常在私家宅邸举行家庭音乐会。科克托的外祖父欧仁,是一位业余室内音乐家和艺术品收藏家,喜欢定期组织正规的音乐四重奏。科克托必须坐在外祖父举办的音乐会上听瓦格纳,由此积累了一些关于早期音乐曲目的相应知识,并且能迅速分辨出大部分曲调。 在这个养尊处优的世界里,艺术成为一种后天的习惯,乃至一种娱乐方式,一切都看似完美无缺。各种艺术教育没有给科克托带来一星儿半点的叛逆情绪,因为他的家庭正是他所理想的家庭。换句话说,在科克托眼里,所有的家庭成员都是训练有素、热情周到的观众。后来,科克托在解释自己关于音乐、美术和戏剧的复杂趣味时说,他的家庭在趣味的选择上从来都不是因循守旧的,而是兼收并蓄、博采众长的。1895、1896年左右,科克托开始上小学。他在这段时期迷上了新派马戏,并且很快与一些来自社会各阶层的人士打得火热。科克托最喜欢的演员是著名的小丑福迪(Foottit)和他的黑人搭档乔克莱(Chocolat)。与此同时,科克托还经常去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溜冰场——冰宫(Palais de Glace),在那里,他第一次看见科莱特(Colette)及其著名的牛头犬,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法国歌舞升平时代那些名声不佳的偶像,比如歌厅演员波莱尔(Polaire)和莉安•德普吉(Liane de Pougy)。当卢米埃尔兄弟在卡普辛大街靠近旧英伦区的地窖里放映电影时,科克托就是是最早的观众之一。后来,他还到夏特勒歌剧院(Théâtre du Châtelet)观看《白鹿》(La Biche au bois)、《八十天环游地球》(Le Tour du monde en 80 jours)之类的通俗喜剧popular boulevard shows,并且成为多家剧院的常客,比如滑稽剧院(the Vaudeville)、文艺复兴剧院(the Renaissance),以及位于斯特拉斯堡大街的拉斯卡拉剧院(La Scala)和埃尔多拉多剧院(the Eldorado)。像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科克兰•艾内(Coquelin aîné)、雷雅纳(Réjane)和吕西安•吉特里(Lucien Guitry)这些伟大的演员和悲剧大师在这些剧院成为像神一样耀眼的偶像。 科克托早期的重要创作活动无疑受到了戏剧因素的刺激和启发。这些刺激性因素甚至包括科克托的母亲那一套堪称奇观的梳洗仪式。为了出席法国歌剧院的晚会活动,科克托的母亲总会精心地梳洗打扮。母亲用醉人的香水、迷人的美貌和昂贵的珠宝诠释了剧院的礼节与魅力。科克托在看母亲描眉时,心中总是充满了敬畏与陶醉之情。星期天,当一切归于平静时,天才的小科克托开始表演自己的戏剧节目,将自己装扮成自己理想中的人物,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都全情投入。和朋友雷内•罗切尔(René Rocher,后来成为巴黎老鸽舍剧院[Vieux-Colombier]的导演)一起,科克托在巴黎外祖父家的院子里搭建了一座小小的模型舞台,在舞台上试验各种奇思妙想的机器、异想天开的布景和热芬娜缝制的奇装异服。科克托天生就是一个喜欢在家里搭搭建建的人,他能够让一个计划在自己手里突然实现,显示出超人的构图天赋和敏锐的观察能力。到了5岁的时候,早慧的科克托已经建立了自己的表演节目和悲剧作品库,包括自己写的一首关于尼禄(Nero)的诗,显示出宏大的自我设计心理和以皮革马利翁(Pygmalion)自许的总体艺术梦想。不久之后,科克托完成自己的第一部诗剧,马上就找来一些观众,在他们面前朗诵,并且由自己一个人分担剧中所有的角色。事实上,科克托有一种自恋的愿望,自己成为所有的人,自己能到任何地方,独占所有的舞台,因为审美之美似乎能够赋予他“存在”的意义。但是,一旦戏剧结束/演出完毕,迷梦被惊醒,“成为世界上最敏感的灵魂”这个愿望马上就会变成一种可怕的孤独感。哪怕有一张未被折服的面孔,都会引起他的怀疑和焦虑,促使他反省和证明自己。相似地,如果别人对他的真诚有所怀疑,或者他未能说服别人信赖自己,他就会顿时陷入焦虑和恐惧。(“我很坦率,绝不傲慢,我唯一想要的就是爱”,这句话常被人提起)。 1898年4月5日,科克托的父亲因为无法排遣的孤独与压抑,在巴黎自己家中的床上开枪自杀,科克托童年这段幸福祥和的欢乐岁月也因此戛然而止。为什么会自杀呢?乔治•科克托对某些股权的价值担忧,或者害怕某种可能的金融打击,这些说法后来都被证明是站不住脚的。再就是,乔治可能有些怀疑自己漂亮的妻子行为出轨。的确有一些挥之不去的传言,说小科克托来路不正、身份可疑。让•科克托比哥哥保罗小8岁,比姐姐玛尔特小12岁,比较而言,哥哥非常循规蹈矩,姐姐也极其虔诚、严谨,科克托和他们俩没有任何共同话语。从外貌上看,科克托和哥哥姐姐完全不一样,甚至有人声称能从科克托的脸上看到许多印度人或者阿拉伯人的特征。事实上,少年科克托总是在私下里猜测并希望,自己就是一个被遗忘的外交官的儿子或者波斯王子。毕竟,像他自己这样具有超凡天赋的人,怎么可能是资产阶级家庭和享乐社会的自然产物呢?很多怀疑都落到了上流社会画家约瑟夫•温克尔(Joseph Wencker)头上,他是科克托家族的朋友,曾经在1888年为科克托优雅华贵、极具社交魅力的母亲画过几幅时髦华丽的肖像画。另外一个可疑人物就是马塞尔•迪厄拉富瓦(Marcel Dieulafoy),一位著名的考古学家,曾经在波斯从事考古工作。当然,这些都是一些没有切实根据的传言和猜测。但是,不管事实真相是什么,这些传言和猜测都让科克托深刻地感觉到,自己不仅与众不同,简直就是异类。 在公开场合,科克托始终对父亲的死因保持沉默。直到法国电视台的《记忆写照》(Portrait-souvenir)栏目对他作长篇专访那一年,他才开口说,父亲的自杀是出于一些再也无关紧要的原因。心照不宣地承认,父亲可能是一个非公开的同性恋者,由于内心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长期压抑自己,最终导致心理崩溃而自杀。除此之外,科克托始终三缄其口,不再多言。为此,科克托还遭到一些不太有好的批评家的指责,说他缺乏直面精神创伤的情感力量或者心理手段,结果导致他的生命不能发育成熟,作品也根本不真实、不可靠。科克托承认,每当路过拉布吕耶尔大街,自己总是跑得飞快,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有很长一段时间,科克托总是做噩梦,梦见死去的父亲变成一只凤头鹦鹉不停地絮叨,母亲却始终不愿和栖息在周围的群鸟划清界限。父亲突然暴亡在少年科克托身上投下的阴影,在成年科克托的作品中表现为长期对死亡、疾病和暴力元素的嗜好,生成了众多关于父亲的幻觉和数不尽的自杀意象。科克托的作品中一旦有父亲的形象出现,他们要么完全是软弱的(比如《可怕的父母》(Les Parents terribles)中失败的发明家乔治(Georges)),要么就在通往彻底毁灭的路上,就像《堕落》中雅克的父亲那样,简单地“埋没自己”。 对科克托而言,父亲死后不久的那段日子是非常艰难的。一年之后,外祖母去世。紧接着又有一位亲密的校友死亡。“爸爸的花儿落了”,金色的童年一去不返。对死亡的恐惧不断增生,并且终生缠绕着他。科克托长期经受着压抑和空虚的双重折磨。无论是和家人一起到瑞士湖(the Swiss lakers)度暑假,还是和外祖父一起到法国北部的维尔兹(Vierzy)小住,科克托都无法摆脱压抑和恐惧。直到1908年的威尼斯之旅,科克托依然经受着痛苦,正如他后来所写的: 身处人群却倍感孤独的痛苦,身在钟爱之地却倍感格格不入的忧郁,分身乏术(不能将众人的角色集于一身)令人反感,像俘虏一样活在狭小的自我空间令人厌恶,经历人生应有的温柔时光却使人精疲力竭,人生所愿的和所怨的总是相互交织。 我们由此可以发现,科克托痛苦地意识到“他注定不能成为他所注视的场景中的每一个人”,接踵而至的挫折感包围并困扰着他。回到巴黎后,外祖父让他去读艺术学校。1900年4月,科克托参观了巴黎世界博览会,美国舞蹈家洛伊•富勒(Loïe Fuller)在五颜六色的投影灯下极富表现力的旋转给他留下了全新的印象和感受。另外,少年科克托现在完全交由女性教育和培养,当然,最重要的女性就是他那位事必躬亲的母亲,她现在决定独自孀居。为了延续科克托欢乐的童年,母亲给自己的小王子买了全套的海军服装。但是,十岁之前的科克托似乎对母亲充满了敌意。在从瑞士返回的列车上,经历了一件极不愉快、极其危险的事情。在通过法国海关时,科克托恶意地背叛了母亲。他先是央求母亲帮他偷藏一个小盒子,然后又揭发她偷东西,结果母亲被迫当众脱衣服,被搜身,被羞辱。也许,他觉得自己应该对父亲的死亡负责。父亲的死让他可以成为母亲唯一的密友。在科克托日后的作品中,俄狄浦斯危机成为一道令人迷恋不已的魔咒。事实上,科克托夫人是一个相当固执而且苛刻的人,专制独裁还是虔诚服从,卖弄风情还是温柔贤淑?谁也把握不准。她身上焦虑、独占和忧郁的性格对儿子的成长影响匪浅。母子二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同盟,自此直至母亲去世,他们每天至少要彼此写一封信,告诉对方所有的事情和想法。事实上,直到科克托四十岁以后,他们都住在一起,就像一对夫妻。死亡的阴影被抛到一边了。科克托千方百计地从身边攫取爱,他不能将自己与他人区分开来。现在,科克托发现自己注定要在冥冥莫辨的空间中痛苦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