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各地都在对曼德拉的获释进行现场直播,这个重大事件让南非的白人和黑人产生了同样的困惑。南非450万白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必须面对被3300万黑人统治的现实。白人们突然意识到黑人与他们是平等的,甚至应该称其为同胞——黑人早已不再是山间的砍树工,也不再会称呼白人为“老板”或者“夫人”;他们甚至得将黑人视为有潜力的未来老板——很快就会对他们发号施令。这对于南非白人来说绝对是震撼的消息,对于一些人来说这甚至意味着终极噩梦变成了现实。建立在340年之前或更早的政治等级制度要坍塌了,这个意识几乎摧毁了所有白人的价值观。30多年来,非国大一直被诬蔑为万恶之源,同时也被诽谤成13“全面进攻”战争的策划者——旨在将白人社会剔除出南非的战争。当地报纸也被禁止刊登非国大的只言片语,不得引用任何领导人的名字。但突然之间,白人通过国营南非广播公司(SABS)——南非白人昔日的宣传机器和权威发言者——亲眼见证了曼德拉从维克多•维斯特监狱中走出来。白人从小就被教导要仇恨和害怕的这个人——他是黑人权力恶魔的化身,但曼德拉却奇迹般地在一夕之间变成了世界知名的领导者——而且是未来他们应该满怀尊敬和期待的下一任国家总统。 对于黑人来说,他们当中大多数人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作为国父的纳尔逊•曼德拉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家园,并将带领他的人民走出荒野。他的出狱振奋了人民的精神,好似从前的苦难从未降临到他们身上,因为曼德拉的出狱标志着他们长期反抗种族隔离斗争的胜利,也意味着无休止的城镇叛乱——人们用石块、燃烧着的轮胎和粗糙的街道路障来抵御警察们致命的子弹、催泪瓦斯防护垒和咆哮的恶狗——终于停止并结出了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老老少少的黑人都在庆祝曼德拉获释,全国各地成千上万的人们在大街上跳起了非国大的“toyitoyi”(一种原地不动的战阵舞),并反复高呼“权力属于人民!”曼德拉回归后受到热情款待,尤其在他的第二故乡索韦托——位于约翰内斯堡西南部一个拥有200万人口的庞大黑人城镇——呈现出一派喜庆欢腾的景象。他位于维拉卡兹街(Vilakazi Street)8115号跟火柴盒一般大小的老旧住所也成为庆典的焦点。 作为《华盛顿邮报》驻南非约翰内斯堡的通讯记者,我一抵达南非就开始执行任务。2月2日,也就是在我到达两周后,德克勒克总统在年度庆典上宣布了标志着议会开放的全面改革计划,这将为南非的发展开辟一条新的康庄大道。所有反对种族隔离的党派——包括共产党——被打上世界共产主义代名词的烙印已经几十年了,但从今以后,他们全将获得合法身份和党派自由。德克勒克将尽快展开与非国大的磋商,会谈旨在终止白人少数派的统治。14其他改革措施还包括立即废除死刑;承诺释放所有关押在南非监狱中的政治犯;允许40000名流亡者重返家园;修正现有的安全保障法——恢复黑人的正常公民权利和政治活动自由权利;最后,立刻更新自1986年实施的国家安全预警机制。不过他的改革演讲中的核心要点却是纳尔逊•曼德拉即将被释放的爆炸性新闻。可德克勒克并未告知南非和世界曼德拉的确切出狱时间,仿佛他正在执导一部经典悬疑大片。 德克勒克将按照以上宣言致力于改写南非300多年的历史和废除种族隔离制度——他所在的民族党已经推行种族隔离制度长达42年之久,旨在镇压南非黑人人民的反抗斗争。德克勒克所说的彻底改革,之前从未听闻任何一位南非白人总统或首相提及。而这一次,他提出了详尽的方案,真诚地希望能够与黑人民族谈判并和解。 数以千计的国际记者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由于当局一直对释放曼德拉的时间和地点保密,许多记者面临抓狂边缘——因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报道曼德拉即将出狱的爆炸性新闻。执政政府会用飞机将曼德拉送往索韦托过夜并在那里释放他吗?因为在1989年10月,那里曾经释放了8位著名的黑人政治犯。或许他将被送往开普敦监狱?还是直接让曼德拉从他所在的田园监狱中出狱?同样让人困惑不已的是非国大成立了一个特殊的国家接待委员会。因为非国大官员坚信德克勒克迟迟不肯公布确切时间是企图破坏早已谈拢的曼德拉释放计划,试图通过故意制造大混乱并嫁祸非国大,以此作为非国大无能的例证。更糟糕的是,德克勒克宣布第二天将在维克多•维斯特监狱提前释放曼德拉,这让记者们措手不及(本来德克勒克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提前通知大家)。原本从官方得知的消息称将于下周末释放曼德拉,结果释放时间提前至2月10日——即本周六下午。非国大接待委员会和一大群电视、15广播和报纸媒体记者只剩下不足24小时的时间赶往现场。我们后来才得知,问题的关键在于政府、曼德拉本人和接待委员会不能就释放曼德拉的时间、地点和方式达成一致。曼德拉打算给委员会一周时间来准备他出狱的相关事宜,但政府却觉得他在牢狱中待得太久,想立即释放他。情况出人意料地颠倒了过来:曼德拉准备在监狱里再待一个星期,政府却迫不及待地要让他出狱。 关于释放的讨论一直没有结果,直到周五时,德克勒克总统与曼德拉在他的办公室——位于开普敦泰因海斯(Tuynhuys)的官方办公大厦内——进行了私人会晤。德克勒克原计划让曼德拉搭乘飞机赴约翰内斯堡,并在深夜与之在监狱会谈,然后周日下午3点准时将曼德拉移交给国家接待委员会。曼德拉立即拒绝了这个提议,他们不得不重新就出狱的准确时间、地点和方式进行了整整6小时的谈判。曼德拉将永远铭记这次经历,这完全是一场“灵魂与肉体的斗争”。在一年之前,曼德拉曾经告诉《阿古斯报》(Argus),虽然他渴望出狱,但打算给接待委员会7天的时间来做好必要的准备。最后,双方领导人及随行人员在新一轮的和平会谈之后,终于达成了各项妥协:曼德拉将于周六下午3点整准时出狱,届时他将自己走出维克多•维斯特监狱。德克勒克召集记者们在周六下午一起来报道这则新闻。 这个周末注定混乱不堪。曼德拉出狱的程序是:曼德拉从监狱乘车前往开普敦的老市政厅,他将在这里对公众发表获得自由的首次演讲。接待委员会决定将他在市政厅的亮相作为最重要的环节。当然,这就无法兼顾报道他走出监狱大门这一历史性的时刻。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记者们面临着两难选择:是将监狱还是市政厅作为此次报道的黄金点呢? 记者们必须在第一时间考虑清楚从两个地点中选择一个。然而,随着那重要日子的来临,他们并未收到有关记者报道区的确切位置信息,所以关于释放将会延迟的谣言四起,公众倍感困惑,形势陷入混乱。曼德拉的妻子温妮(Winnie)搭乘从约翰内斯堡起飞的私人飞机在途中晚点了90分钟。16当她抵达开普敦时,已是下午2点多,距离她丈夫出狱只剩下不足一小时的时间。这是温妮第三次前往监狱,同行的有她的女儿辛济(Zindzi)和两个外孙,以及几位家庭密友,比如沃尔特•西苏鲁(Walter Sisulu)和他的妻子阿尔贝蒂娜(Albertina),沃尔特•西苏鲁作为非国大领袖,于4个月前刚刚获释,他的妻子也是一位反对种族隔离的资深斗士。令人奇怪的是,虽然曼德拉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但却并不急于离开监狱。在他的铁窗生涯中,他与一些狱卒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比如一级准尉詹姆斯•格雷戈里(James Gregory),他们的友谊已经持续了20多年,他把自己和狱卒称为“亲密的一家人”。曼德拉与所有相关人员互相道别之前,他们在监狱中吃了最后的晚餐。然后曼德拉说道:“我们必须准备好离开了,我的人民正在等我。”事实也确实如此,人们已经迫不及待了。在成为法律上的自由人一个小时后,曼德拉终于开始朝着自由的大门走去。 曼德拉乘坐的汽车驶过监狱广场,在距离监狱大门不远处缓缓停下。随后,他和妻子温妮下车,手牵手走完了余下的路程,这短短的一段路受到了国际记者团狂潮般的热烈欢迎。起初他有些不知所措或有点儿晕头转向,仿佛一位重见光明的盲者。随后他告诉我们他完全被等候在外面的乌泱泱的记者团和摄影师吓倒了。温妮首先反应过来,她直率地举起左手,握紧拳头以示敬礼,而她的这一举动瞬间成了经典。曼德拉迅速举起右手示意,两人都绽放出了发自内心的灿烂微笑,这一笑容将被世界永远铭记。曼德拉出狱的电视直播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曼德拉出狱时,开普敦市中心附近人山人海,人群蠢蠢欲动,焦躁难耐——这一场景远远比我在《星报》上看到的照片更令人印象深刻。他比我想象的更高,身形也更憔悴。他那谨慎的步履无不标志着岁月的流逝和年华的老去。我并没有太多时间去细细打量他,因为短短几秒钟内监狱大门前就乱成了一锅粥,人们蜂拥着往前挤,就为了更靠近曼德拉一点儿,好一睹偶像真容。曼德拉和温妮只得匆匆返回车里,17汽车载着他们冲出记者团、非国大的官员和支持者们的重重包围。“当看见人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对当天的事件欠缺充分的考虑。”曼德拉后来反思说。 汽车没几分钟就驶出了监狱。在拥挤的人潮中,汽车像是一片随时都可能飘零的树叶,步履艰难地朝着西南部约35英里之外的开普敦驶去,一路上穿越一亩亩整齐的葡萄园——这是南非最富有和最古老的白人农场。此情此景对于刚出狱的人来说是完全超乎想象的。曼德拉后来说道,他整个人都被沿路向他打招呼致意的白人数量惊呆了,而且他们当中的一些人着实让他记忆深刻。在随后的日子里他曾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这些事情。 我不确定媒体是否对那场未曾预料到的悲剧进行了全程报道。悲剧就发生在老市政厅前面的阅兵广场上,这里聚集了50000人,他们只为一睹救世主的真容。全国上下乃至全世界都在实况转播曼德拉的出狱,以至于部分其他节目被停播。当天下午发生在开普敦的事情让所有涉事人员蒙羞,包括非国大、地方当局以及曼德拉的年轻支持者。 那天还是清晨时分,人们就开始从四面八方赶来。直到曼德拉走出来时,有人已经熬过了7个小时的漫长等待。一开始大家都井然有序,到了中午也几乎没有一个组织离开。年轻的人们簇拥到了市政厅的阳台下——新闻报道专区的前面,并占据了通往市政建筑的台阶。他们攀爬上了眼前能看见的一切树木、灯杆和建筑物。有人为了看得更清楚更远,甚至爬到了市政厅两侧的墙壁上。我也在拥挤的人群中足足煎熬了4个小时。有一回我看到美国广播公司(NBC)的主播汤姆•布罗科(Tom Brokaw)就站在离我几码远的地方,一副对周围环境手足无措的神情。 下午3点左右,一些年轻人变得极度焦躁不安,开始闯入和抢劫广场周围的商店。警方人手严重不足,加上他们早已习惯依靠火力,便开始朝人群开枪。他们起先使用的是灌入小发子弹的散弹枪,后来又改用手枪。警方朝着人群边缘一轮又一轮地开枪,年轻人纷纷中弹倒下。曼德拉的欢迎仪式沦为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惨剧:18由一大群支持者和崇拜者组成的队伍被人流冲散,他们一回头就看见青年们一拨又一拨地冲进人海躲避警察们的子弹,聚集的人潮像涟漪般四散摇晃。但是警察与青年们的冲突并没有驱散阅兵广场前面的人群。因为这些抢劫、枪战和青年的逃窜发生在好几公里之外的地方,只是曼德拉被释放前的小插曲。在阅兵广场一侧临时搭建的急救中心外面至少躺了二三十个人。除了已知的几个人被打死、几十个人受伤外,我们无法确定最后到底有多少人伤亡。 最后,警察不时地开枪射击让人们的情绪变得越来越焦躁,但这并不是让他们焦躁的全部因素。人群之中,手指灵巧的小偷们也在抓紧时间窃取任何他们可以偷到的东西,其中包括我的录音机和其他几位美国记者的护照。甚至连《纽约时报》记者克里斯托弗•雷恩的便携式笔记本电脑也差点儿被偷走,所幸在最后关头雷恩赢得了与小偷的斗争,夺回了他的电脑。还有一些使用诡计骗术的盗贼令我永生难忘。人群中有一个不断徘徊的盲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不时与路人发生碰撞,并利用这些碰撞的“机会”把手伸向任何能够够得着的钱包。得手之后他就把战利品扔进同伙背着的大包——包里装满了被盗物品。等到人们的兴致减弱,人群渐渐消散时,枪击、尖叫和偷窃已经持续了近4个小时。最后,黄昏时分,曼德拉现身老市政厅阳台时,开普敦市中心大广场上只剩下不足10000人向他挥手致敬。 随着时间的推移,杰西•杰克逊(Jesse Jackson)牧师的事迹差点儿酿成了悲剧,而这原本是穿插在等待过程中的喜剧故事。这位毕生都致力于美国民权运动的领袖——亦是前总统候选人——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与曼德拉单独拍一张合影,这很可能也是杰克逊此时置身人群的原因,他竭尽全力只为达成合照心愿。最后,事实证明,实现心愿的“成本”不菲:报废了一辆梅赛德斯—奔驰车——专供他用的政府车辆,还差点儿搭上自己的性命。当时广场上人山人海,人们已经占满了市政厅的台阶,但杰克逊仍然坚持将他的车队——两辆汽车和两辆厢式货车——布阵在人群中。曼德拉获得自由一个小时后,19杰克逊的汽车出现了。把道路围堵得水泄不通的人们误以为是曼德拉到了。一些人尝试打破杰克逊的车窗,以此来迎接非国大的领袖。几分钟之内,车窗的玻璃无一幸免全被打破;人们争先恐后地爬上大货车的顶棚,结果顶棚因不堪重负而严重变形。杰克逊和他的妻子杰姬(Jackie)与随行人员最终被非国大的乘警拉出汽车,并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市政厅台阶上。“群众全然不相信这竟然不是曼德拉的车队,”杰克逊第二天告诉我,“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局面,你知道的,我们差点儿死于人们对曼德拉的热爱。”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杰克逊冒了巨大的生命危险却没能实现他的愿望——拍一张与曼德拉肩并肩朝着人群讲话的照片,不过当他们抵达市政厅时,他迎接到了曼德拉,“我们在楼下门口碰到,并拥抱了对方”。他的回忆里满是喜悦之情。 曼德拉最终抵达演讲台时,天空已经落下夜幕,那些仍然苦苦等候在阅兵广场的人们很难看清楚他的真实模样,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倾听他的演讲。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响彻广场上空,令人难以忘却——铿锵有力,极具权威,掷地有声。曼德拉以缓慢平稳的基调演讲着,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谨慎。这是他27年之后的首次公开露面,曼德拉此时此刻的演讲让我想起了摩西颁下的《十诫》。现场一片寂静,人群中的每一位男人、女人和孩童都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个身处神话地位的男人,这个他们听闻了1/4个世纪却从未见过的男人。 让我感兴趣的是,我注意到聆听黑人领袖演讲的人群中大部分都是混血有色人种(他们是开普敦的最大族群),显而易见,他们掌声稀疏,意兴阑珊。这最初的征兆最后演变成了非国大的现实问题:南非300万棕色皮肤的有色人种,像白色少数人种一样惧怕黑人权力,最后证明这些有色人种对正在进行的改变缺乏热情。他们的热情在那天明显被调到了静音状态,即使当人群中的黑人大吼“Amandla,Awethu”(权力属于人民)时,他们也缄默不语。 曼德拉备受国民期待的第一次演讲完全没有辜负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前一刻还在谈论夸张激进分子,后一刻他就将话题转到了棘手的和解问题上。他并没有夸夸而谈未来要将南非建设为非种族国家的宏图之志(就像马丁•路德•金演说《我有一个梦想》那样),也没有呼吁振奋人心的民族和解,相反,这场演讲如同大杂烩一般融汇了太多的主题思想,这份演讲稿仿佛是两种有严重分歧的思想碰撞出的思维火花。一如预期,曼德拉对那些人——帮助他在艰苦卓绝的长期斗争中获得自由的人——表达了深深的诚挚谢意,他用他的方式证明了他对非国大至死不渝的忠诚。其次,曼德拉对那些他认为忠实的朋友进行了赞扬,但在众多感谢的人之中,他唯一提名表扬的人是乔•斯洛沃(Joe Slovo)——南非共产党的白人总书记,曼德拉称他为“我们最棒的爱国者之一”。对于那些极端的白人——推行政府的反共产主义宣传的白人——来说,曼德拉这种选择朋友的方式着实让他们大惊失色。 曼德拉将自己塑造成一位可靠并真实的激进分子。他补充说道:“我们将会一直继续武装斗争,直到种族隔离被消灭乃至被时间永远埋葬,现在是全面加强各种斗争的大好时机。”但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也向政府伸出了橄榄枝,说他希望以和平谈判的方式来结束白人少数派的统治,根本用不着进一步的武装斗争。 令人费解的是,曼德拉有时却处于彻头彻尾的防守状态。关于他身处监狱却决定与“敌人”——推行压迫政策的白人政府——进行秘密会谈一事,曼德拉显然觉得欠他的支持者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说道,此举的作用是针对“使国家政治局势正常化”,仅此而已,“我想强调一点,那就是我从未在任何时间干涉有关我们国家未来的谈判,除了坚持非国大与政府之间需要进行会谈”。然后他又说道,会谈势在必行,并认为德克勒克是最适合的谈判人选。他发现国家总统是一位“正直的人”,虽然这四个字后来让他困惑,最后他也收回了对德克勒克的这四个字评价。但在当时,距离总统承认所有反种族隔离组织和承诺要释放曼德拉仅仅才过去9天,这样的评价再契合不过。21最后,曼德拉临时起意作了一个简短的呼吁,呼吁他的“白色同胞”支持非国大,共同为新南非的建设添砖加瓦。 不管对于黑人还是白人来说,曼德拉在演讲中所传达出的意图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认为没有必要对白人进行武装斗争,那他展现给黑人的态度就有些模棱两可:在前进的道路上,到底是用枪支在战场上拼个输赢还是在谈判桌上获得和解。对于许多白人来说,曼德拉看起来还停滞在20年前,仿佛穿越回了他刚入监狱的20世纪60年代。他仍然使用关于运动的陈腐流行词语——“mass action”(群众行动)、“armed struggle”(武装斗争)和“mass mobilization”(群众动员),他对斯洛沃热情洋溢的赞美就仿佛他们还是昨日的联盟。然而,当天曼德拉是否曾在某个时刻回答过这个所有人最为关心的问题——在铁窗中度过了人生1/3的时光后,重获自由的感觉如何?——包括我在内的很多记者都对曼德拉这位神话人物的真实性格略感失望和困惑。曼德拉被迫切断了与20世纪后期的联系,难道对共产主义的消亡和整个东欧共产主义政权崩溃的现实一无所知吗?他将如何鼓舞他的人民和平共处并实现民族和解?或者他只会再度挑起黑人与白人之间的战争?他似乎在黑人前进的道路上重设了路障,而德克勒克通过释放他让南非白人在历史上首次为和平谈判敞开了大门。 后来我们才得知,曼德拉的演讲稿确实是由委员会撰写的,这反映了非国大内部关系和利益存在冲突。当他与政府秘密会谈的谣言流传了数月之后,许多非国大的官员对曼德拉的形象忧心忡忡,并认为他此时必须表明立场,这对于他来说很重要——因为必须向他的追随者们表明他仍然是一个忠实的“组织人”,与党站在同一战线。曼德拉的斗争言论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为了向他的追随者证明——无论他还是非国大,都不会“背叛”群众,永远不可能转变成为压迫者。尽管如此,事实仍然令人遗憾——曼德拉深感他在公众面前的第一次演讲被迫变成了回应非国大的一些狭隘的关注点,而非展望建立一个非种族性质的国家的迫切愿景。毕竟,他是白人和黑人中最有可能接任下一届总统的候选人。我们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却见证了持久战打响的第一枪——22在曼德拉与非国大内部各大派别之间即将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运动,其目的在于争夺斗争的领导权和政治方针的控制权。 然而第二天,国际记者团立刻发现了曼德拉的另一面性格——其多面个性中更吸引人的那一面。此事缘起诺贝尔获奖者大主教德斯蒙德•图图(Desmond Tutu)在绿树成荫的后院草坪举行了一场户外新闻发布会。圣公会大主教在他的家里接待曼德拉——他的房子位于几乎全是白人居住的主教法庭郊区,是这里最豪华的建筑之一。此项贴心之举更加凸显了曼德拉的与众不同——这个男人令人难以置信的温暖和人性溢于言表。曼德拉在这里受到了记者老友的热烈欢迎,甚至有些人的父辈在他进监狱前就与他是旧识。他竭诚地欢迎庞大的记者团里的每一位成员,但偶尔也会表现出一丝淡淡的疏离感。我记得那是在第一次记者招待会上,纳尔逊•曼德拉虽然或多或少属于老一代非洲领导人,但有一个显著的不同之处——他相当老派,举手投足间全然流露出英国贵族风范。他的英语措辞礼貌、优雅而精致,他似乎与欧洲贵族有更多的共同点,一点儿也不像传统的非洲部落首领。 曼德拉已经将近30年未曾召开记者招待会了,但他当天的表现大放异彩,令人惊异。短短50分钟里,他完全颠覆了先前在老市政厅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曼德拉不再刻意强调自己仍然是一个真实可靠的非国大激进分子,取而代之的是,他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慈悲、平和与希望的闪耀光芒。当一开始回答问题,他那政治家和外交家的素质就展露得淋漓尽致。曼德拉用柔软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他在监狱中的漫长生活以及对自由的独特理解。他回答得敏捷机智,游刃有余,深深震惊了提问者。曼德拉由内而外流露出难以想象的祥和、平静以及自我肯定,魅力非凡令人难以抵抗。最令我们多数人难忘的是,虽然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消耗在了铁窗中,但他的神态里却从未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痕迹。而绝大多数在开普敦海岸边的罗本岛监狱中服刑的人员23都会抱怨那里可怕的生活条件及繁重的体力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