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以角色的名义念念有词。“文革”来了 毕竟是演员的孩子,在学校里,各种小节目的演出机会还是有,被推举到台上,背个革命诗词之类也是常有的事儿。再比如艺术院校招生之类,也自然先被想到。有一年音乐学院附中招生,分摊给我们学校一个名额,老师说:“你去考吧。”姐姐就带着我,坐着7路车去中央音乐学院。考试要考节奏、考乐器,问我会什么,我说就会唱歌。人家现场给了四句歌词,当场得学会唱,结果没考上。 不过,学校还是把我当做文艺骨干。有一年年底,班主任曹老师让我帮助发放小奖品,把我扮成了圣诞老人,穿上她的红大衣,用棉花粘上胡子眉毛。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有装扮的表演,第一次以角色的名义念念有词。 因为我的腿病,我能觉出父母对我有歉疚之心。看我当演员似乎无望,父亲希望我能掌握些其他的艺术特长。我父亲是国立艺专学中国画出身,后来到学生剧团参加了革命,才演上话剧的,但是画画仍是他的终生爱好。他去探望自己老师时,会带着我去。为了让我学画,父亲还请了专门的老师。心里有希冀,就会给我创造条件,但并不像现在有的家长那样,漠视孩子的好恶,按照自己意愿,逼着孩子一条道走到黑。只要我喜欢什么,父亲看出点苗头,就帮着我找老师。我学打快板,就是他领我去剧院,跟着李光复老师学会的。我现在演戏总是自己化妆,也跟小时候喜欢绘画分不开。只不过这些,在小孩子阶段,都是有一搭无一搭的。 1966年“文革”,正好是我小学六年级,没考试就毕业了,毕业后晃荡了一年多,也加入了红卫兵组织。大串联的后期常参加北京火车站清理外地人的行动。几天不着家,乐得自在。第一次晃荡了几天之后,半夜回家,担心父母发火,没想到我爸开了床头灯问明原由,只说了一句:“没关系,经风雨见世面。”就把我放过了。悬着的心一落下,我倒头就睡着了。还有一次在北京火车站遣送一个藏族宣传队,我们几个红卫兵孩子,哪抵得过人家人高马大,一被推搡就后退好几步,根本不是个儿。但这样的生活新鲜啊,后来有一阵子还住到景山公园里的北京少年宫。我参加的组织叫首都红卫兵第三司令部红色造反团 115师战斗队,这番号可是林彪大战平型关的队伍啊,想想就特别来劲。加上我们的红卫兵袖标做得很宽,红色绸面,黑或白绸的里子,戴起来特威风,人就怎么张狂怎么来。一伙年轻人常几十辆自行车前行,根本不管路口红绿灯是红是绿,高呼着打倒谁谁谁就冲过去了。想想也够无法无天的。 后来红卫兵的热乎劲儿过去了,就有些闲得发慌。父亲看我没事儿,就到剧院给我借小说看。我看书的速度非常快,完全是凭兴趣速读,隔十天读完一堆再换回一堆。小说也读,科幻也读,也看了好多俄罗斯文学作品。这对我后来的人生影响不小。 我父亲是人艺的党委委员,那时被划到黑党委走资派。和曹禺他们一块都被隔离着不能回家,但每日的饭由我爸爸骑自行车到人艺饭堂打上,送到史家胡同的“牛棚”去。 有一次,父亲趁着送饭回了趟家,一进门就挨个跟家里人握手:我妈、我姐还有我。我姐就不跟他握,意思是要划清界限。我父亲本来火就没处发,气得一巴掌打过去。可我姐也委屈啊,本来红卫兵当得好好的,我爸的走资派身份传到学校里,就被红卫兵组织开除了,她能高兴吗?我爸这一打,我姐就往外跑,这下我家就乱了套。我妈说,哎哟嗬,这是干吗呀。赶紧追出去。我们找了老半天,才把她从同学家里劝回来。我想我爸心里也肯定不是滋味儿。 还有一件事儿我记得清,是我四大妈来家里。她曾是延安抗大毕业的,老革命,那时当一所中学的校长。红卫兵批斗她,剪了她的头发,她因为跟红卫兵抢剪子,把小拇指的韧带给弄断了。到我家来,她戴了一顶帽子,人看着灰灰的,不是我平常见到的状态。大人们关在里屋说 “文革”那些事儿,我在外屋闲来无事,就没心没肺地吹起了笛子,吹的是那首《造反有理》。我爸那个气,出来就呵斥:“外头玩儿去!”事后他跟我说,你害得四大妈“神经”了,居然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跟着唱《造反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