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朗廷酒店 1915 年11 月27 日 戴维: 你刚刚离开酒店,或许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火车轰隆隆驶离伦敦。抱歉,我没有到车站去送你。说实话,我真的没有那个自信。我知道,假如我去了车站,我会沉湎于你的怀抱不肯撒手。而现在,我后悔自己没去,后悔没能抓住机会,再一次看看亲爱的—你的脸。 我得承认,当我哭到眼泪流干,我对你非常生气。我原本想不管怎么样,见面后我都要说服你留下来。倘若我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给了你,你就不能离开。我不能只给你自己的一部分,我怎么能呢?在过去的九天里,一切都是那样的完美。 刚刚坐上火车我就害怕了,比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爬上轮船的那一刻还要恐惧(战战兢兢地在甲板上移动的每一小步,我都在心里希望自己还是回家吧,家坐落在结结实实的土地上,不会玩儿漂移)。而坐火车之所以比乘船还要恐怖,是因为它不仅带着我离开家乡,奔向那未知的世界,而且载着我去见你。 我的大男孩儿,我知道你爱我,并对此深信不疑。三年的互通信件中,你字斟句酌、顺文畅义,信封上的那个“苏”包含着多少关爱。我知道我没有任何理由担忧我们的会面,然而,我还是没少折磨自己。那么,你为你的笔友埃尔斯佩思担心了吗?这个风趣而世俗的女人直接把信寄给美国人,力争出版自己的诗集,并在帽子吹落的那一刻听见诗意的脚步。 当鸟儿回巢栖息在茅草屋顶,我就着昏暗的烛光写下那些诗。蜷腿坐在青烟缭绕的炭火边,我揉揉刺痛的眼睛阅读你的来信。我的邻居都把我看作一只“古怪的鸟儿”、“不食人间烟火的怪胎”,这个女人进城时手上拿着一本书,而不是一支纺锤。当火车哐当哐当接近伦敦时,我在心里止不住地猜想,你是不是也会这样看我呢? 但是当我走进国王十字车站,穿过拥挤的人群,看到你的眼睛,我所有的担忧皆在顷刻间融化、蒸发了。你的眼光扫过我优雅的粉红衣裙,越过我花了四个小时才拉直的长发,掠过我横穿英伦来面见迷人的美国小伙儿、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更淑女的努力—你看见了真实的埃尔斯佩思,你看见了我! 你真的以为,你没在衣领上傻乎乎地插上一朵红色康乃馨,我就认不出你了吗?你以为我不会看到自己想象中浪漫的你吗?我把眼光从你的照片上移开,因为我已经凝视你太久,双眸如火烧火燎般滚烫。现在,我知道我的梦想比想象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