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在纸里的火流浪汉_包在纸里的火流浪汉试读-查字典图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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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在纸里的火——流浪汉

第一章 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思索发生在萧原身上的那些故事,奇怪的是,我的每一次回忆都是从那个乏味的早晨开始的。当这个看上去有些忧郁的男人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并不知道,他的出现对于我、对于这个报社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个时候,萧原给了我这样一种感觉: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有故事的人。这样介绍一个男人大概是可笑的,但那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 那是一个下雪的早晨。阴沉的云幕挂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它压得很低。在它的压迫之下,整个城市仿佛也变得阴沉了。我站在《北方时报》一间12平方米的新闻热线值班室里,透过一扇窗户去看外面的世界。我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它们从我看不到的高处出发,随风四散,有的降落在屋顶和地面,有的停靠在树枝上,有的却不见了。 当我口中呼出的气雾使窗户上的玻璃变得有些朦胧时,我就回过头来,开始与一个叫张萌的接线员闲谈。在没有读者来电的时候,我们通常是用闲谈或是一些小游戏来打发无聊的时间。这一次我们谈论的话题是天气预报如何欺骗公众--报纸上说,当天天气晴朗,适宜户外活动。 萧原的到来打断了这个话题。他是一个挺拔而瘦削的男人,那时候29岁。他留给我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干净,敏捷,神态有些傲慢,眼神里却隐藏着一丝忧郁。总之,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他脸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而我发现自己欣赏那种气质。 "我叫萧原--萧条的萧,原野的原--我是新来的记者。"他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沙沙的东西。 我说我知道他是谁。我的确知道。在那次招聘面试之前,我曾经被社会新闻部主任崔哲叫去帮忙整理那些应聘者的简历,所以有机会看到萧原的过去。 在简历上,萧原说他毕业于一所大学的中文系,来报社之前曾是一名教师,教的是语文。在应聘表的"职位"栏里,他填写的是"记者"。 我之所以记得这份简历,是因为我对他的举动感到奇怪--对于一名初入行的记者来说,他的年龄有些大了。另外,在报社还没有决定录用他之前,他就已经辞去了原来的工作。你知道,就算报社录用他,他还将面临两个月的试用期。这太疯狂了。 但报社最终录用了他。或许那些管理者欣赏他老成持重的样子,或许他与某个管理者有某种亲戚关系,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不管怎样,萧原被报社录用了,并且在面试成功后的第四天出现在我面前。 我和张萌分别向萧原通报了姓名。我发现,当他听到我的名字时愣了一下,又注意地看了看我,但没说什么。我想,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和我姓名相同。我曾经在互联网上搜索过,发现这个城市的近千万人口中有30多个"我"。但我确定,坐在值班室里的这个"我"和萧原以前并不认识。 萧原向我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就开始查看新闻线索记录本。在此前的三天里,他已经接受过报社的岗前培训,知道自己到值班室之后该干些什么。他看得很仔细,似乎在努力寻找什么。这很容易理解,就像你不会随意填写自己的高考志愿一样,每一个记者都会在第一次选择新闻线索时表现得足够谨慎。对于他来说,这是记者生涯的开始。 5分钟之后,萧原在其中一条新闻线索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记录本交还给我的时候,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就转身离开了值班室。 他并没有其他新来者那样的客套。在这个地方,我听过太多新来的记者第一次领取新闻线索时对我们说"以后请多关照"之类的话,但我知道他们大都仅仅是客套,而不是真正需要我们关照。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对待那个存车处看门人一样冷漠地对待我们。 在这次短暂的接触之后,我认为萧原是那种直截了当的人,他不会为了客套而说一些客套话。我喜欢这样。 萧原离开值班室之后,我和张萌有过一次小小的赌博。这是值班室里的一个小游戏,每当有新来的记者到值班室选择他们的第一条新闻线索时,我们就会这样玩一次。我知道你能理解这样的游戏,它会给我们乏味的工作带来一些乐趣。 赌注是10块钱--如果萧原选择的是一条"好消息",那么我赢了;如果他选择的是一条"坏消息",那么我输了。 我说过,对于"新闻价值"这个词我一直不得其解,但我能够分得出哪些是"好消息"哪些是"坏消息"。你知道,"好消息"是指那些听起来让你心情不错的事情;"坏消息"正好相反,它会破坏你的心情。你可能会说,有些事情并不能简单地以"好消息"或"坏消息"来区分。好吧,我告诉你,我们的方法是:看事情的结果怎么样。打个比方:有个小孩不小心掉到了河里,如果他被淹死了,这是个"坏消息"。但是,如果有6个人把他救起来了,就是个"好消息"。你不一定要认同这个方法,但我们就是这样干的。 我之所以押"好消息",是因为我对萧原的印象不错。这就是我的风格,如果我欣赏一个家伙,我就会把事情往好处想,否则我就会看到事情糟糕的一面。但我对这次赌博并没有太大把握。我的经验告诉我,"坏消息"似乎比"好消息"更有价值。因为在这份报纸的社会新闻版上,"坏消息"通常多过于"好消息"。另外,我发现那些记者在看到"N人死亡"的线索时大都会不假思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但看到那些"拾金不昧"之类的线索时,他们却常常现出犹疑的神情。 在这份报纸上,每天都能看到几条关于死亡的消息。最集中的一次,大概是在那年8月的一个星期四的报纸上,在一块社会新闻版上有5条坏消息,其中讲述了6个人因为各种原因丧命的故事:有一个是抄近道横穿铁路时被火车撞死的,另一个是在立着"禁止游泳"警示牌的河里游泳溺死的,第三个是在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重伤不治死亡的,第四个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死了多久尸体才从河里浮上来,还有一个是大学毕业生,因为工作一直没有着落使他的抑郁症发作最终从12层楼上跳了下来,他落地前砸到了一个恰好从楼下经过的行人。那个倒霉的行人就是这块版面上记载的第6个死者。 我的工作使我每天都能听到比报纸上更多的"坏消息"。这很容易理解,不是我写在新闻线索记录本上的每一件事情都能够登在报纸上。所以,刚刚进入这个值班室的一段时间里,我变得很紧张。我经常提醒自己走在街上要警惕,要时刻提防可能来自各个方向的不测风云。在这份报纸上,我看到的不幸者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成为下一个。 你一定是在猜测萧原领取的第一条新闻线索究竟是什么。好吧,我告诉你,那是关于一个流浪汉的故事。事情很简单--火车站前广场西侧的一条小巷里,一个从此路过正准备乘火车离开本市的旅客发现了那个右手齐腕被截断,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流浪汉。 打来电话的就是那个旅客。他在电话里说,他担心那个流浪汉会被冻死或者因未被及时救治而死去。我想,他一定是个好心人,因为我相信在他之前也有许多人看见过那个流浪汉,但只有他停下了脚步并且开始想办法。他说,他所乘坐的列车就要开了,所以他不能久留,但是他希望报社派人来帮助那个可怜的流浪汉。 不知道为什么,许多读者都认为报社愿意并且有能力提供这样的帮助,但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尽管经常有读者打来电话告诉我们类似的事情,却很少有记者选择它们。没有人愿意自寻烦恼,我以后会解释选择它们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烦恼。 但萧原选择了这个故事。这使我感到迷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经过一番慎重的选择之后,用这样一个故事来开始自己的记者生涯。 那时候,我在值班室里已经呆了一年多了。根据我的经验,我知道一个记者领取的第一条新闻线索中暗含着他的价值观,有时候还能从中发现他过去一些经历的影子。我可以举几个例子:半年前,有一个新来的记者领取的第一条新闻线索是关于地下传销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来报社工作之前曾经加入过传销者行列并且受骗了。另一个曾经在租房时被房屋租赁中介公司欺骗过的人,在他来到报社当上记者之后,立即展开了对那家中介公司设置的某个骗局的调查。 但是,我无法在一个记者和一个流浪汉之间寻找到这种特殊的联系。另外,我有点儿拿不准的是:一个失去右手的流浪汉躺在雪地里,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张萌很肯定地认为这是个"坏消息"。她分析说,那只失去的右手说明这个故事背后一定有暴戾事件,那个命运未卜的流浪汉很可能是一宗离奇案件中的牺牲品。 我同意。但我认为,也许萧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把这件事变成"好消息"。比如,他可能会想办法使那个流浪汉得救,并且通过警方最终找到那个或那些施暴的家伙。 我承认这样的结局太像是个童话,就像我曾经希望中国足球队夺得大力神杯一样。但是,在乏味的日子里,保留一些幻想总比没有幻想好。所以我建议在游戏输赢未定之前静观其变。 张萌同意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萧原披着一肩雪花回到了报社。当我在走廊里遇见他时,立即向他问起了那件事情的结局。 萧原满足了我的好奇心。他告诉我,当他赶到火车站附近那条小巷的时候,那个打来电话的旅客已经走了。但此时他已经不需要对方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可怜的流浪汉。事情比那个旅客所说的要严重一些。流浪汉当时已经昏迷不醒,他被截断的右臂手腕的切口上血肉模糊。他的周围人来人往,但没有人停下来。 萧原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拨打了医院急救电话。 医生赶到后给流浪汉做了检查。他认为必须动手术,否则病人会有生命危险。 两名护工正要把流浪汉抬上担架车的时候,医生问萧原跟病人是什么关系。这是一个医生例行的问题。不过,医生可能并没有猜到萧原的答案。 萧原说,他不认识这个流浪汉,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亲属也不是朋友,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医生站住了。他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开始是惊讶,然后是生气。他回过头来问萧原:"治病要花钱,你知道吗?" "知道。"萧原说。 萧原的平静使医生更加惊讶。他接着问道:"那么,我们给他治病,谁给钱?" "他的家属给钱。" "他的家属在哪里?" "不知道。"萧原的确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医生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向两名护工挥挥手,示意他们先把流浪汉放下,又扭过头来继续向萧原提问:"家属都不知道在哪里,怎么给钱?" 萧原告诉医生,他稍后会想办法找到流浪汉的家属,然后让他们给钱。 这个答案并不能令医生满意,他还有下一个问题:"如果病人根本就没有家属,或者,如果你找不到他的家属,怎么办?" 萧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试图跟医生商量:"能不能先治病,后给钱?" "不能。"医生很干脆地拒绝了他。 "为什么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医生有点不耐烦了,"这是医院的规矩。如果每个病人都赊账,医院早就关门了。" "好吧,"萧原说,"我给钱。" "你给钱?"医生很奇怪。我确信,他一定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精神状况有点问题的家伙。如果当时面对萧原的人是我,我可能也会这样以为。 萧原重复了一遍:"我给钱。" 医生仔细地看了看萧原的脸,他大概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些符合弱智人的特征来。结果他没能找到。他看上去有些失望,接着问道:"你是什么人?" 萧原掏出了报社发给他的工作证。但它并不足以说服医生:"报社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报社为什么不能管这件事?"萧原反问道。 "不是不能管……" "救人要紧。"萧原急于结束这次谈判,"先把病人送医院吧。" 医生要求萧原跟他们一起去医院,萧原同意了。就这样,那个仍然在昏迷中的流浪汉被抬上了救护车,萧原也跟着上了车。 麻烦一直跟到了医院里。在护工把流浪汉推进手术室之前,医生让萧原交手术费押金5000元。 萧原很为难。他说,他的钱包里只有200多元。 "带银行卡了吗?"医生问。 "带了。"萧原说,"但卡里的余额只有1000多元。" 医生脸上的表情再次由惊讶转为生气,他喝止了正要把流浪汉推入手术室的护工,对萧原说:"你先想办法把钱凑齐了。" 萧原不屈不挠:"能不能先救人后交钱?" "不能。"医生再次拒绝了他,"我跟你说过,不能!" 萧原不再争辩,他对医生说,他现在就去想办法,接着他离开医院回到了报社。在他离开前,医生要求他把工作证留下。萧原照办了。我能理解医生这样做的原因,我想,他们应该不止一次遇到那种把病人扔在医院之后就逃之夭夭的家伙。 萧原说,他准备找部门主任崔哲借5000元,待找到流浪汉的家属以后,让他们来还这笔钱。 "真是一个好主意。"我恭维了一句。很快,我又把一盆冷水泼给了萧原。我说,崔哲不一定会对这个计划感兴趣,说不定还会反对。如果崔哲反对,那么他的努力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某种麻烦。 "会有什么麻烦?"萧原的眼睛里闪出一片茫然。 我认为我了解崔哲,但我在还没有摸清萧原的来路之前,并不想把我了解的事情告诉他,所以我只是说:"等着瞧吧。" 萧原站在那里呆了一会儿,接着,他转身向主任办公室走去。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大概五分钟之后,主任办公室里就传出了争吵声。他们吵得很大声,以至于我在与那间办公室两墙之隔的值班室里都能听得到。刚开始时是崔哲很大声,接着萧原的音量超过了他……这样几个回合之后,萧原忿忿地走出了主任办公室,崔哲跟了出来。到了走廊里,他们又停下来继续争吵。 大约有3个编辑、5个记者和我一起在走廊里目睹了那场争吵。我后来向别人转述时,总是试图把它描述成一场较量,并且尽可能把它描述得激烈一些。但是,在当时,这场较量令我感到紧张。 "你告诉我,上班第一天就来借那么多钱,你究竟想干什么?"崔哲大声问道。 我想简单向你介绍一下我们的主任大人。他是一个29岁的男人,他的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一个在啤酒的作用下永远保持鼓胀状态的肚子之外。此刻,他的肚子和胸部同时一颤一颤地急剧起伏,这说明他生气了。 我真想告诉萧原一个经验:如果你想要在社会新闻部里立足,说话声永远不要比部门主任更大,否则你所受到的打击也会像你的声音一样大。但是,我还来不及提醒萧原,争吵就已经发生了。我能做的只是紧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萧原似乎并不在意崔哲的情绪,他直视着对方:"我只想帮帮他(流浪汉),不让他死在那里。你可以不把钱借给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去做这件事。" "你知道他是谁?你看看他手上的伤,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黑社会?这样的人你帮了他又有什么用?"崔哲吼叫着。 萧原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有想到崔哲会问这样的问题,但他很就反问道:"就算他是黑社会,他就该被冻死吗?" "他冻不冻死,关你屁事?"崔哲有些失态了,他继续吼叫,"你先搞清楚你的任务是什么。你的任务是采访新闻事件,不是利用记者的身份去做善事。做善事有那么容易吗?"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不能见死不救。"与崔哲的失态相比,萧原显得非常平静。 "如果他醒了,反过来敲诈你,说他的手是被你砍断的,你说得清楚吗?" "我相信他不会……" 看起来,崔哲急于结束这场争吵,他一挥手打断了萧原的话:"报社不是慈善机构,谁给你权力去给这种人做担保?今天你帮了一个流浪汉,明天就会有十个流浪汉找上门来等着你帮忙,这种事情你管得过来吗?你是不是想让老太太的事情……" 他突然顿住了。 "哪个老太太?"萧原的脸上现出了惊讶的表情。 崔哲避开了这个问题,他转而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我想帮帮他。" "你帮得了吗?你以为你是谁?慈善家?"崔哲发出了一声冷笑,这个冷笑使我起了一些鸡皮疙瘩。 "你连5000块都没有,你当什么慈善家?"崔哲继续说,"搞搞清楚,你只是一个还没转正的试用记者?你知道你在浪费时间吗?你有闲的时候去帮我家里搞搞装修好不好?" 那段时间里,崔哲刚买的新房正在装修,有好几个记者都在他的差遣下把休息时间贡献给了那套房子--他们被崔哲找去帮忙看管那些从外地来的装修工人。尽管他们并不情愿,却都遵照崔哲的吩咐去做了。 萧原显然对装修不感兴趣。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直视着崔哲的眼睛说:"你太冷血了!" 崔哲大怒,他再次发出咆哮:"你说什么?有胆子你再说一遍!" 我以为萧原会识相地闭嘴,以躲过这场风暴。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冷冷地看了崔哲一眼,大声重复道:"我说,你太冷血了!" 在他的眼神里,我隐约感到了挑战的意味。 这种挑战是危险的。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接下来我要告诉你我的经验是什么。 有一天,崔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传道授业的热情,于是召集所有接线员开会,并且给我们上了一堂新闻理论课。在那堂课上,崔哲先是解释了新闻的"时效性"、"接近性"等一系列名词,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我曾经在教科书里读到的那些理论,接下来就到了我们的提问时间。 张萌首先发问,她像在学校课堂里一样举起了手。崔哲示意她可以说话时,她问道:"报纸上为什么总是刊登那些交通事故和火灾?" 显然,崔哲备课的时候并没有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反问道:"你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因为总是有读者这样问我们。" "你告诉他们,"崔哲迟疑了一下,继续说,"这是因为它们具有新闻价值。" "他们还会问,它们有什么新闻价值?"张萌追问道。 "比如……"冲突性"和"影响性"。" "他们不一定懂得这些术语。他们想知道的是,报道它们的意义是什么?那些事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看得出来,崔哲有些不耐烦了,他说:"你告诉他们,报道那些事情的意义在于警示公众,目的是为消灭它们。" 我记得,崔哲当时还补充了一句话:"正所谓"亡羊补牢"。" 这句话不难理解。但我知道这位主任大人其实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想的。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一个能够直视着你的眼睛说谎的人。有一次,我听到他问一个刚刚从交通事故现场归来的记者:"怎么才死了一个人?"他的语气和表情配合起来,透出了遗憾和责怪的意思,好像那个记者没能主宰那场灾难中的死亡人数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对他来说,一个人死亡带来的一系列损失和死者家属的痛不欲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天读者看到这条新闻时的耸动--这可能就是他想要的"新闻价值"。 那次会上,崔哲还要求我们在接听读者来电时告诉对方,我们一直在努力做"关爱新闻"。 我追问了一句:"什么是"关爱新闻"?" 崔哲轻蔑地瞪着我,好像我是个傻瓜,然后用很生硬的语气对我说:"你给我记清楚了,"关爱新闻"就是那些表现"关心"和"爱护"的新闻。" 我记得我听到这句话时笑了一下,崔哲的表情立即由轻蔑变成了恼怒。我相信,他大概猜测我笑的原因是认为他在说谎。 他猜对了。我笑是因为根据我的观察,他不能算是一个懂得爱的人。至少在他成为一名管理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过温暖。这就好像一个眼角布满了眼屎的人对别人说他其实有洁癖,我觉得可笑,所以我笑了。 我记得我当时努力想忍住笑的欲望但没能忍住。 "你觉得很可笑吗?"崔哲瞪着我,眼睛里冒着火。 崔哲大概是想用他凌厉的眼神让我感到内疚,但我并不内疚,我只是感到懊恼。我知道,我在他的"课堂"上发笑已经严重地冒犯了他。我想,如果他可以那样做的话,他会罚我到墙根站一个上午,就像某些脾气暴躁的小学老师一样。当然,崔哲不会那样干,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这样容忍了我对他的不敬。 在那件事之后,我为我缺乏锻炼的忍耐力付出了代价--那个月我的奖金比另外几个接线员少了100元,因为崔哲对我写的那些值班日记不满意--"值班日记"是接线员的例行公事:根据报社里的有关规定,每天下班之前我们都要总结一下当天的值班情况,并且写成日记交给部门主任审阅。 在我把那些值班日记交给崔哲之后,他从来没有当面向我表达过不满意,到奖金发放的时候,他却突然不满意了。但这就足够了。他甚至不需要向我解释他为什么不满意。事实上他并没有解释,而我也没有追问。我知道,就算我问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在我的记忆里,萧原好像是第一个当众跟崔哲掰腕子的记者。并不是别人没有这样的愿望,只是多数人都会考虑一下崔哲所拥有的权力和狭小的气量而放弃这样的冲动。 但萧原似乎无所顾忌。他仍然直视着崔哲。 我清楚地看到崔哲的鼻翼抽动了几下。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这是他发起攻击的前兆。我的经验告诉我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所以我立即紧张起来了。 好了,这下有萧原好看了。一个刚刚上班一天,对这里的生存法则还不那么熟悉的试用记者可能要倒霉了。萧原可能并没有见识过崔哲的暴躁,但他很快就会领教的,那足够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为他现在的冲动懊悔一阵子了。 我在那一刻突然感到有点儿难过,但萧原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准备。他仍然冷冷地看着崔哲,就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守门员,而对方是一个每次都把点球踢飞的球员。我感觉得到,萧原的眼神里有一种轻蔑和嘲弄的东西,仿佛在说"来吧"。 出乎我的意料,崔哲并没有发起攻击。他的鼻翼抽动了几下之后又恢复了原状。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萧原,好像在思考什么。 除了在周自恒面前,我很少看到崔哲有这样的忍耐力。我不明白那一次他为什么会如此忍耐,但他当时确实忍了。他突然平静下来,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如果我必须说谎,我会说,我相信崔哲是因为在那一刻的震惊之下突然悟到了什么而变得大度起来。我希望他是被萧原轻蔑和嘲弄的眼神击败的。但是,根据我对崔哲的了解,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所以我开始为萧原担心。 我想,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定会有某种麻烦在等着萧原。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等他干满两个月时,他的转正申请表还要等待崔哲签署意见。那支签字笔就在崔哲的手里,他可以写"同意转正",当然也可以写"不同意"。 这场"较量"过后,我确认我更欣赏这个不知高低的家伙了,我希望自己能够更加了解他。所以,当他一个人走到走廓尽头的那扇窗户前抽烟时,我又凑了过去。 "如果你有5000元钱,"我说,"你会不会花自己的钱去帮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会先把钱垫上,我相信他的家人将来会把钱还给我。"萧原说。他看上去很自信的样子,好像那个流浪汉的亲属就在不远处等待着他的召唤。 "那么……"我怀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没有那么多钱吗?" "我真的没有。" "你工作几年了?"我仍然半信半疑。 "5年,怎么啦?"萧原看了我一眼。我发现他的眼睛里除了一丝忧郁之外,还有一种深邃的东西。 我认为5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的存款达到5000元,但萧原为什么没有?我心里这样想,但我并没有这样说。我可不想这次谈话的气氛因为我的一个贸然提问而变得尴尬。所以我淡淡地对萧原说:"没什么。" 萧原大概猜到了我的想法,他直视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失败了?" 这个问题倒使我尴尬了,我只好掩饰地笑了一下。 萧原也笑了。在他勉强挤出的笑容里,我隐约看到了一种叫"苦涩"的东西。我没有追问。我知道,与"苦涩"有关的事情大都属于隐私。我和萧原刚刚认识几个小时,我们的交情还远没有发展到可以相互交换隐私的地步。 萧原也并没有向我讲述他的"苦涩"。他狠狠地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又跺了跺脚,转身就走开了。他说,他要去医院里再想想办法。 我不知道他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我能做的只是等待。 萧原在天黑之前回到了报社。他看上去很高兴。当我再次遇到他的时候,他甚至主动向我提起了关于流浪汉那件事的发展。这样我就能把那一天的故事完整地连接起来。 萧原再次赶到医院的时候,发现那个流浪汉仍然安静地躺在担架车上,无人理睬。这使他有些生气,他找到了那个医生。 在萧原发作之前,医生先问他钱带来了没有。见他面有难色,医生又说:"如果你真想救他,没有钱肯定不行。" "我给你写个借条,行不行?"萧原说,这是当时他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 "不行。"医生又一次扑灭了他的幻想。 萧原已经无计可施。就在他准备给警察打电话"移交"这件事情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崔哲打来的电话。崔哲先是问他在哪里,然后又让他在医院里等着,并且告诉他,已经安排社会新闻部秘书易洁给他把钱送过去。 在医生失去耐性之前,易洁赶到了医院,她替萧原垫付了手术费押金。当然,她还遵照崔哲的吩咐,让萧原为此写了一张借条。 当萧原再次找到那个医生的时候,医生说,他已经安排护士照顾那个流浪汉,手术将在第二天上午进行。 萧原说,如果没有与崔哲的那一场争吵,那么当天他的心情应该还算愉快。但他不明白崔哲后来为什么后来要替他垫付那笔手术费押金。 我也不明白。但这不是重点。无论如何,这个故事正在朝我希望的方向发展,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第二天上午,萧原并没有出现在报社。我想,他应该是去医院了,也许回来以后就能够带给我一个"好消息"。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拿着这个"好消息"去跟张萌换10元钱。 当报社里所有人都扑向食堂去吃午饭的时候,萧原回来了。与我想像的不同,他神色沮丧。我还没来得及提问,萧原先开口了。他告诉我,流浪汉失踪了。 事情听起来有些蹊跷:当天上午,医生正准备给流浪汉动手术,突然接到护士报告说病人不见了。四处寻找未果之后,医生报警,同时打电话通知了萧原。 值班护士告诉萧原,那天晚上,流浪汉突然醒了过来,并且跟她说了几句话。但她早上再去病房里查看时,发现他己不在病床上。 护士还说,流浪汉醒来之后,曾经问她治好他的伤需要多少钱。当她告诉他,手术费、医药费、住院费和护理费等一系列费用加起来大概需要几千元甚至上万元时,流浪汉的脸上现出了惊惧的表情。 医生由此猜测,流浪汉大概是担心医院治好他的伤之后找他要钱,而他已经身无分文,于是趁无人监护的空当溜出了医院。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些牵强,但萧原也不知道合理的解释是什么。他希望在医院和医院周围找到流浪汉,以便解开这个谜。他这样努力过,但他失败了。 医院附近一家旅馆的前台接待人员对萧原说,前一天晚上她接待过一个把右手藏在怀里的男人,但他没有任何证件也交不起住宿押金,在住宿请求被拒绝之后,他转身就走了,她并没有跟踪他,所以不知道他的去向。 还有一个附近的居民说,她在熄灯睡觉之前曾经听到邻居家的狗叫,接着她透过窗户看到有个人在楼下的雪地里游荡。她开始以为是个盗贼,后来才发现他几乎什么都不干,只是在雪地里走来走去,他似乎想进楼洞里取暖,却对楼下狂吠不止的狗心存忌惮。她当时还想怎么会有人在冰天雪地的深夜里四处游荡,但她只是感慨了一下就睡了,所以她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 我也在心里感慨了一下。然后,我把新闻线索记录本递给萧原,示意他看看我登记在上面的一条线索。 那条线索是一个老人在半个小时前报告的。他说,当时他正在护城河的冰面上破冰捞鱼,突然发现对面的河岸上躺着一个人,走近时才发现那是一具男尸。 你一定在报纸上看到过类似的事情,它们大多出现在社会新闻版的某个角落里,通常是一条300字左右的短消息。有时候编辑会配发一张弃尸的照片,有时候不会。我一直认为,这样的报道背后大都有个离奇的故事,它通常会让人联想到凶杀、抛尸等等在电影里才有的情节。但是,一般情况下,你在报纸上看不到"背后"。记者能做的只是描述一下尸体的体貌衣着等特征,这使那些关于弃尸的报道看上去更像是一则《认尸启事》。至于弃尸背后的故事,记者一般会在文章末尾用这样一句话来交代:"警方正在调查。" 在萧原回到报社之前的半个小时里,曾经有几个记者来过值班室,但没有人认领这条线索。我理解他们,有谁愿意在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出去见一具尸体,回来时却只能交一篇300字的短消息呢?况且这样的事情通常只需要给警察打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萧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看到的是一个不祥之兆。 事实证明这的确是个不祥之兆--当萧原赶到河岸边的时候,他用自己的亲眼所见证实,那具男尸就是那个流浪汉。 萧原说,看到流浪汉的尸体时他惊呆了。当他平静下来再次看清楚那只齐腕被截断的右臂时,他才相信这是事实。 当萧原告诉我这个巧合的时候,我也像他一样惊呆了。尽管我事前有所准备,却没料到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巧合。有一阵子我甚至怀疑萧原是在跟我开玩笑。但仔细想一想,谁会拿这样的事情来开玩笑呢? 萧原在现场看到了几个警察。在警察正准备把那具尸体拉走时,他对警察说,他认识这个人。接着,他向警察讲述了前一天发生的故事。他希望警方能够找到流浪汉的家人,帮助他破解那个谜。 警察后来努力了几天也没能找到流浪汉的家人,他们甚至没能搞清楚流浪汉是谁,却搞清楚了他为什么会失去右手--警方捕获的几个劫匪说,是他们干的。 那是个深夜,那几个劫匪--他们通常骑着摩托车,在火车站或者公交车站附近游荡,有时候他们靠载客挣钱,有时候他们挣钱的方式更粗鲁一些--发现了那个把包牢牢抱在胸前的中年男人。他当时的样子像是在寻找旅店。他们认为那个包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于是骑摩托车跟着他。他很警觉,躲进了小巷里。他们追了上去,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一个劫匪一把拽住了他的包,但他抱得太紧了,他抗拒的力量几乎把他们从摩托车上掀了下来。这样拽来拽去几个回合之后,那个劫匪不耐烦了,他挥起手里的刀砍了下去……后来,他们把包里的2000元取出来之后,又把包随手扔进了路边的一个垃圾桶里。 警察后来很认真地去查看过那个垃圾桶,希望能找到流浪汉的证件,但它们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在检索过本市的人口档案之后,警方确认,流浪汉来自外地--具体是哪个外地,仍然待查。 警察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在流浪汉被证实为冻死而非谋杀之后,他们把流浪汉的尸体存放在公安医院的停尸间里,并且向萧原承诺,他们仍将尽力寻找流浪汉的家人。 后来,医院把5000元手术押金还给了萧原,并且因自己的员工看护病人不力向他表达了歉意。接着,萧原把这5000元钱还给了崔哲。至于流浪汉为什么从医院里逃走,仍然是一个未解的谜。当然,对于这个谜,萧原已经无可奈何。 这就是萧原的第一次采访。他把这个故事写成了报道,标题是《流浪汉之死》。但是,在它见报时,标题变成了《"剁手党"覆灭》。经过编辑的删改,有关流浪汉的故事在这篇报道里只剩下不足200字,他成了一个配角,而主角是劫匪和警察。 据说,这是崔哲的意思,"剁手党"这个名字也是他想出来的。他认为,与一个流浪汉的意外死亡相比,人们更感兴趣的是歹徒的残忍和警方与歹徒之间的较量。 好吧,我所希望看到的童话故事并没有发生。愿赌服输,在把10元钱交给张萌之后,我觉得自己失去了比这10元钱更多的东西。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总之我就是失去了,这种感觉我不久前也有过一次。 当然,萧原的失落感比我严重。那件事过去之后,我发现他变得沉默了。我还发现,他经常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抽烟,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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