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告诉你。念小四的时候,我带着我弟弟偷偷去玩水。那是附近一个地主的私人山坡地,荒废好久了,地主决定把上头的土卖掉。后来,一直挖一直挖,就变成一个小小的沼泽,再变成一座湖。我曾经把一些鱼放养在湖里,还常常偷偷到那里游泳,那是我的秘密天地。 “那天,我弟弟偷偷跟着我,我没有发现。他很小,才念小一,对我很好奇。我泡在水里好久,才发现他也在岸上不远的地方玩水。我制止他。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说:‘你可以,我为什么不行?你不让我来玩,我就跟妈妈说。’” 他停了一下:“这故事我不想再说下去了。反正……后来我弟弟……走了。” 他只说了开头,和结局。 她果然被他吓到了,伸手抓住他的臂膀:“你骗我的吧?” “我说真的。” “他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一天,他不见了。家人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我忽然想起了那座大池子--果然,他的身体……在那里。” 李云僧勉强自己挤出一丝微笑。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平静?”一串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来。 两个人相对无言,只听见风摇晃着树叶的声音。 “过很久了,很久很久了。我已经大了、老了。再大的伤痛,也会被时间抚平了。只有我知道,我有罪,是我把他带到那里去的。我什么都不敢说,像一个不小心杀了人的刽子手一样。很多年,我都不敢说。” “更惨的是,”他的声音仍然平静,“他去世以后,我妈变得很奇怪,易怒、疑神疑鬼,变成世界上最难相处的一个女人。我爸本来是一个爱家的男人,后来受不了,走了。走的时候,他说如果他不走,他一定活不下去,请我原谅,请我帮他照顾弟弟妹妹,和我妈。”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该问这种问题。” “没关系。我好像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个故事。”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告诉你好像没关系。这个故事,我从没对别人说过。” 两人一同把眼光落在远方玩团体游戏的同事身上。 李云僧换了一个盘坐的姿势。 “喏,我已经说了,那你呢?” “改天一定告诉你。” “不公平,你黄牛。”他抿了抿嘴,表情无奈。 “那这样吧,”她伸出小指,“来吧,打钩钩。我不是故意黄牛,只是,我的故事也很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承受不了这么大的重量。你的故事,重量太重;我的故事也不轻。真的,不轻。”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她手中迎风飞起的竹蜻蜓。 “好吧,一言为定。”他也伸出小指头,这大概是他脱离童年以来,最有童心的一刻,“改天听你说,让你欠着。” “我也该说对不起,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么多东西?我从来没说过。” “从没说过?” “甚至……对我太太也没说过。” 公司活动一直办到晚上。那晚的同欢会,包下了一整间海鲜酒店,年轻同事彼此疯狂敬酒,该喝醉的都喝醉了。 这一行时机好坏关系行情好坏,相差甚多,压力总是很大,人生得意须尽欢。 李云僧是个奉公守法的人,坚持开车不喝酒。他知道,一旦沾一滴酒,此后每次宴会必然得连连醉酒。他老早想好了理由,说自己胃溃疡,已被医生警告,别人就勉强不得。 “听说是郭素素的先生。”秘书又补充了一句,“不知道是现任的,还是前夫。” “他来做什么?” “唉,男人无预警到办公室来找妻子,又找不到,一定有几个状况:一是他很闲;二是他没钱;三是他没出息;四是他们感情不好。” 他的秘书瑞玫是个聪明人,反应很快。 “这个男人不是第一次来,上上个月也来过。上上个月已经喝得半醉,算是比较清醒,不过还是可以闻得到酒味。” “上上个月也来过?” “他当时砸烂郭素素桌上所有摆饰,像孙悟空大闹天宫,嘴里还吐出各种脏话。我们叫了警察把他带走,还好郭素素不在。休息了两个月,又来了。” “他为什么来闹?” “没自尊的男人才会为难女人,详情并不知道,郭素素不讲,说是家务事,有人说他们已经离婚,但男人心有未甘。” “上任主管如何处理?” “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假装没看到,冷处理,叫我报警。”叶瑞玫说。 这件事得好好处理,否则他继续闹下去,会吓坏所有客户。 男人脸红红的,看来喝了不少酒。 此时,郭素素走了进来。 她低声对那男人说了几句话。 “我不要出去谈,要谈在这里谈清楚。你在外头有男人,怕别人知道是不是?” 男人血口喷人,最毒者莫过于指责一个女人淫乱。 “你不要乱说。” “你把孩子带到哪里去?你以为我找不到,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的本领比你想象中大得多!” “我很后悔,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郭素素说得很小心,但整个大办公室里,已经到了“万籁俱寂”的地步,什么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想怎样?说清楚啊。想离婚?办不到,哪那么容易?” “……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在这里闹,这样很丢脸……” “想威胁我?” 瑞玫问李云僧:“要不要报警?” “事情还不宜闹大。就怕来了警察,也来了记者,如果有人在这里闹事被报道出来,人家会说我们管理不彰。”李云僧想想,“我去处理吧。” 他走出去,到那男人面前。 好颓靡的脸部线条,但却是五官分明的一张脸。年轻时那男人应该有张不错的轮廓,只是现在,眼神比在垃圾桶里捡拾残羹剩饭的流浪狗还憔悴。酒气也确实浓厚。 “你们进来我办公室谈谈吧。您要喝茶,还是咖啡?”他彬彬有礼地说。 人家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那男人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变。 “我是分公司负责人,敝姓李。请问贵姓?” “我姓陆。”男人说,“我是她先生。” 好不容易把他请进办公室,让外头的员工可以安心做事,不再竖起耳朵打听精彩情节。 瑞玫已经把茶和待客用的茶点全套准备好,放在他个人办公室的茶几上。几个警察也来了,在瑞玫示意下,只站在大门口观察,以备不时之需。 男人跷起脚来,大口喝着茶。 郭素素也跟着进来,强忍着泪,站在一旁,全身发抖。 “我只是来看看她。嘿,好久不见。”男人用一种戏谑的语调说道。 “偶尔呢,也该带小孩回来看我,不要这么不负责任。” 郭素素的肩抖得更厉害了。直觉上,李云僧认为她内心里一定是这么说的:“谁不负责任?”只是没有出声,怕大家看笑话而已。 “好的,我会跟她谈谈。陆先生,因为现在还是办公时间,我不希望员工的私事影响工作,这一点,请您谅解。” 李云僧仍然好声好气。 他的内心其实有股冲动,想狠狠踢这个一看就知道是败类的男人一脚。念书时他曾是跆拳道社团社长,也是足球队主力球员,他的脚力好久没用上了,不知宝剑是否生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