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穿制服的她,和平常不太一样。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稍显散乱,看起来比平常年轻许多。 “原来你是孩子王。哪一个是你的?” “都是。”她笑道,回过头对孩子们说,“来,都来叫妈妈。” “才不要。”手中都拿着竹蜻蜓的孩子们一哄而散。 她从他的手心拿走竹蜻蜓:“很难得吧,这个年代,还有人在卖这种东西。” 他看到了。刚刚游乐园入口处,有个老伯伯在做手工竹蜻蜓。他心想,一个卖二十块,如何谋生?不过,老伯伯的表情还蛮怡然自得。 她双手熟练一转,竹蜻蜓轻巧地飞越过孩子们的头,一群孩子抢着抓。 她得意地笑着。 “你很会玩这个嘛。” “在乡下长大,小时候只有这个玩。” “你有这么老吗?我记得,我玩竹蜻蜓时,都是很小很小时候的事了。” “家里经济不宽裕,没有别的玩具。”她仍然带着微笑,“你应该很久没有回到大自然里了吧?” “怎么看得出来?” “看你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真的吗?” “就是完全没打算享受一下新鲜空气、放松一下表情的样子。”她偏着头的模样俏皮可爱。 “离别人远远的,好像别人会把你吃掉似的,跟上班时威风八面的样子不一样。”郭素素说。 “有这么严重吗?”他也故作轻松地笑了,“听你的形容,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则故事-《纸老虎的故事》。或许,我真的是一只纸老虎。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吧。”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 “说说你小时候吧。” “你在做心理辅导吗?是不是想要知道,一个人的童年有什么阴影,才会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看来你的防卫心很重哦。”她挑挑眉毛笑了笑。郭素素有很甜美的笑容,不管说什么话,好像都很开心似的。 “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啦……”他像被剑挑开了面具般,“我小时候跟现在一样,负责任、脚踏实地,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班长。” “嗯,看得出来。你一直想表现得中规中矩。” “从来没有做过坏事?” 他想了想:“嗯……看你怎么定义,偷摘人家院子里的桑叶去养蚕,算不算?不小心把球丢到别人家,砸破窗户,算不算?” “不算。” “为了某种刺激,在生物课解剖青蛙时,多杀了两只青蛙,算不算?” 郭素素皱起了眉头,依然笑吟吟地:“还是不算。有更坏的吗?” “难道要我奸淫掳掠才算?那你做过什么坏事?” “嗯,你反过来考倒我了。”她用手指敲敲脑袋,“我也要想想。念书时曾经做过一次弊,算不算?” “现在不算。” “刚毕业时,明明得买全票看电影,可是却故意买了学生票,还假装自己是学生蒙混过关,算不算?” “不算。” “那么,其他的,我就不能说了。其他的坏事难以启齿。” 脸上挂着神秘微笑,她调皮得像个少女一样。 “有没有挪用公款?虚报公账?”他故意拉下脸说道。 “哇哈哈……”她刚喝进嘴里的可乐差点全吐了出来,“你是检察官吗?话锋一转就来拷问人家。就算有,我也不告诉你,怎样?你是主管耶。” 他哈哈大笑。好久没这么笑过。 “那我再问你,请你讲人生中最惨的故事。”她故意把脸色装得很严肃。 “为什么是我讲,不是你讲?” “那我们猜拳啊,输的人先讲。”郭素素说。 他出剪刀,她出石头。李云僧输了,他搔搔头说: “嘿,这是出来玩呢,我怕把我人生中最悲惨的事讲出来,会把你吓死。” 他也故意板起脸来。许久以来,脸上的表情很少这么剧烈变化过了。 “真的?我不怕。” “随便说一个,就可以让你今天心情down下来。” “我很想听。” 清脆的声音。是郭素素。 “请便。噢……原来是你……” 他不自觉地放松了眉头。 穿着制服的郭素素,把头发盘起来,显得精明干练,与那天散发着孩子王气质的郭素素迥然不同。 她的下巴和颈项的弧度很美。 “你还欠我一个悲惨故事。”他小声说。 “悲惨的事情,通常不容易摆脱,所以也不急着说。” “不要黄牛。” “不会。”她微笑道。 “我帮您照顾那个鱼缸好了。”鱼缸正在她手上,“我女儿很喜欢鱼,她会很高兴的。” “你有小孩?”他竟有点失望。 “我很老喽。”她耸耸肩说,“……协理,刚走进来,听见您正打电话给客户,是吗?我在这里很多年了,所有客户都熟,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陪您去拜访。赔钱的时候,没有客户是不生气的,但是,只要送点小礼,表示重视、表示负责到底,我想他们也会明白,是世道不好……” “好的,谢谢你,我明白。” “加油!”她离开前,握紧了拳头对他调皮地笑了笑。 郭素素离开办公室后。李云僧决定出去走一走,顺便喘口气。办公室位于地下室,有一种被人埋在墓穴的感觉,真不舒服。 他一个人走到一楼走廊外,望着街道上川流的车辆发呆。 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过去,忙碌的工作顺理成章地使他忘记时光流逝。最近,职务的调动是一个转折点,让他有了危机意识:他很担心,这个自己一毕业就开始卖命的公司,有一天会完全不需要他。这使他意会到,自己不过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也许只是个过河卒子,一次只能安安分分地往前走一格,直到被歼灭为止。连“车”、“马”、“炮”的花俏走法也学不来。 张百刚和他不一样,他不是“炮”就是“车”,至少懂得跳跃,努力摆脱卒子的地位。 过去那么多年来,他一直以青年才俊沾沾自喜,这个工作转折打醒了他安详的梦。 人生就像股市一样,上上下下。他见过很多在其中获利的人,多头市场时,总是趾高气昂,到处告诉大家:他一天就赚了几百万元。他甚至看过吹嘘自己拿一亿元现金买楼的大户。 但是,这一行有句名言:“赚九次不够你赔最后一次。” 那个十年前拿一亿元现金买房子的大户,本来只是个出租车司机,在朋友的介绍下赚进了大笔投机财,离开原本的工作岗位,过着在贵宾室里杀进杀出的生活。有几年时间,的确十分风光,可以说得上是锦衣玉食,身边也美女如云。但一次股灾中,赔光了他所有积蓄,已经过不惯苦日子的妻儿,怪他贸然进出,众叛亲离,选择不和他共患难。最后,他只好又回去当出租车司机。 一切回归原点。 过去的荣华富贵已成过眼烟云。 他过去的好友只剩下李云僧了。这一两年来很多企业出走,国外来的客户也变少了,连出租车司机的生意也渐渐不好做,空闲的时候很多,有时还会来找李云僧聊天。 他说:“小李啊,每次想到那段吃鱼翅、燕窝,走路有风的日子,都觉得像梦一样。那段日子,好像都是租来的。就像客人租我的车子一样,只租一小段时间。相差的只是,我租那一段股市大户的岁月,是用我的青春当代价。青春用完了,一切又回归原点,现在我已经没有青春可以扳本了。” “不要这么悲观啦,我们还有大好前途。”李云僧老是这样安慰他。 一直到现在,他也开始有人生是租来的感觉了。 没有人听见的时候,他叹了好长一口气。 没等郭素素告诉李云僧人生中最惨的事是什么,他已经大致知道了。 收盘后,他也忙翻了,不知不觉,打了个盹。不久,他的个人办公室外,小小的喧闹声将他拉回现实世界。 从百叶窗里望出去,员工们好像在外面交头接耳。 郭素素的座位上有个陌生男子霸道地坐着。 她不在。员工外出都要用信息系统报备,他查了一下计算机数据,知道她正外出拜访客户。 一般客户是不可以擅自坐在营业员办公区的。 那个人坐在郭素素的位子上,同事们假装没看见他。 李云僧走出自己的办公室一探究竟,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我们的营业时间结束了,现在正在结算,是不是可以请您先离开,由她打电话给您?” “我就是要等她回来。”那个男人扯开嗓门说道。 男人身材中等,看来年纪不大,但头发已有三分之一是白的。 李云僧问秘书那人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