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吧,TATA,该讲你的前辈了,虽然她比你小八岁,八八年的,究竟还是入门比你早,我二十岁认识她的,二十三岁不到认识你的。我们会在天亮以前被陌生的伴侣问一些问题——有多少个,有外国人吗,少数民族有吗,鄂伦春人有吗,平均年纪是多少?每过一年,她们都长一岁,我也是。我的前辈们都已经不惑了吧,TATA? 我不知道这本书有没有插画,四色还是黑白,写几十页了刚想到这个。要是画就先画点点,前面的人我都没写长相,我不喜欢小说里的相貌描写,我一直试图把文字与影像疏离开。 我没跟你讲过点点,即使我跟你在电视看到她的时候,也没提这姑娘我以前处过。我今年看电视老看见她,是不是她越来越红了。因为没什么大转变,求求插画作者不要画太像,像那么回事就行。 个子画高点,人瘦点。她十五岁的那年就一七八,估计这两年也不该再长了。但是当时我也没现在这么高,比她矮,导致我们约会主题就是满广州找内增高鞋垫。我第一次见她是坐着吃饭,挺直了腰才能平视她的嘴。结账埋单我迟迟不愿站起来出门。聊会儿,再聊会儿。 据说鲁迅也不高,留下的照片都是搬把椅子坐着拍,跟前辈似的。萧伯纳来中国他不好坐了,请爱尔兰人入座对方也不肯,拘谨不安地在那立着,他早年哪篇小说写需仰视才见之来着?英国人有风度,看着他头顶安慰他说刚从苏联过来,他们说你是中国的高尔基,我看你比他好看多了。 “你想说你比鲁迅好看?”点点听完问。 “我想说至少我比他高二十厘米。” 好听点说我只比点点矮一英寸,她穿上高跟鞋是另一回事。可是我们头几次的约会全都被这种事给毁了,她挺胸提臀,高傲而缓慢地走在北京路上,我像个管家在她身后保持十米的距离。每到一个店铺她停下脚步询问有内增高鞋垫吗,接着跟老板使个眼色指向我。我保持着笑容对老板远远地挥手。 第一个月我老有幻觉,我以为她是二十岁,我才十六岁。深仇大恨直到第二年春天才得以雪耻。那夜我一件件解开她的衣服,右手从前面抚摩一遍,翻过来,滑过后背,再翻转,抚摩前身,再翻转。 “找什么呢?” “麻烦问一下,”我坐起来皱着眉头,“你把乳房藏哪去了?” 相貌描写到此结束,我头一次花一千字只交待两点特征,问题是没写出画面镜头的词语——小巧的鼻子,清水般的双眸,金红的长发。因为多媒体的冲击,文字在二十世纪下半叶开始一落千丈,我一些立志写作的朋友在偶尔看过一两部不错的电影后陆续崩溃了,痛定思痛居然决心写出一部不逊于电影的好小说。我始终都告诫自己小说离电影远点,再远点,远到不可改编,远到要电影学我们。有点追求好不好,想想作家比导演的优势,我们没有资金的困挠,我们用不着在调度演员上费力气,我们可以随意修改,而不会出现想补拍重拍都没钱的窘况,文字空间那么大,从不用被画面镜头限制,只有我们利用画面的份儿,怎么能只立志写一部接近电影的书呢?对,作家是比导演活得寒酸,更默默无闻,充满羞耻,但你要高举你的尊严,再酸再痛都不要放下。我们是错过了小说最繁荣的十九世纪,但在小说即死的二十一世纪选择这一行,却令你更值得敬重。我坚信正如人类不朽,文学将永在,即使我没能等到这一天,潦倒而亡,我也会因自己努力过而含笑以盼。作为作家,这是一个最需要我们站出来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