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总这么矫情,爽都爽了还扮可怜。TATA,有谁能在我这样的长期焦虑之下,能活蹦乱跳地回想过去呢?我表弟以前说过,欢乐的时候唱支歌,悲伤的时候写首诗。虽然他没写出过一句诗,留下的全是天灾般的歌声,不过我认同这句话。他爱看书爱文学,二十岁以前看《故事会》,二十岁以后读《知音》和《青年文摘》,欢乐而自在;我也爱文学,我十岁以前看《红楼梦》和《维特》,十岁以后读《包法利夫人》和《红与黑》,进入青春期读萨德和《金瓶梅》,二十岁以后充满忧伤与绝望。如果你耐心把小说分行,就当我正写一首巨长无比的烂诗。我的悲伤毫无价值,可是延绵不绝,唯我独有。 又激动了,忍不住地矫情。说点我从北京回家的事,不长,与恋爱无关,与本章主题无关,要是你腻歪了这节先歇着,一会儿讲正题了我再叫你。你从没坚持着读这么多页书吧? 你还在看吗,TATA,我回家了,见着我爸妈了。你不是一直想拜见他们吗,说过年跟我回长春滑雪去,但还是没等到那天。你不会喜欢他们的,他们会打听你家哪儿的,户口哪儿的,家境怎么样,父母健康吗。就是上代人那种样子,他们关心他们的孙子是哪儿的户口,上学成不成问题,他们关心你爸妈有没有养老基金。他们说过十年我们俩都老了,要是再添俩负担,养得起吗你?我们对2000怀旧,他们对1980怀旧,那年代是为了结婚才恋爱的,他俩一确定前面那些就登记了,熬到现在。 “两条路,”我妈说,“一是读高三考大学,二是送报纸。” “我送报纸。” 我妈妈又哭了,她在后悔为什么给我俩选择。 我失眠,早上四点半刚好出去透透气。拿货、分货,捆自行车上就往居民区跑。七点钟忙完回家就睡。我妈想证明送报纸比读高三苦多了,她白天不让我睡。我就看书,迷迷糊糊地最适合看乔伊斯和普鲁斯特了。 第一月赚三百,我把钱藏在一个废弃的信箱里,跟家里说头两月不给钱,三个月一起结。他们知道我手里有几百块还不够跑,也没追问。我此后一直想写关于信箱的故事,讲男孩在那里藏烟藏钱藏色情书,就像每个少年的秘密之花,有天突然收到一封信,给搬走那家人写的,再就是一些奇怪的信,他的生活就变了,他不再是少年了。后来没写成,你有责任,TATA,我担心没人看这个。 第二月领三百,够了。我找一办假证的,一口价五百,广州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剩一百你找人从广州发快件过来,加急。 快件是我爸收着的,他拿着通知书一脸疑惑。 “广州?” 广州是我能想到的离家最远的地方了,香港过不去。我那时不知道海南是我国神圣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然我会被南沙群岛学院珊瑚与珊瑚虫系录取。 “儿子有书读了。”我妈可高兴了。 “凭什么要你?” “我给他们寄发表的杂志。” “就一篇破稿子?”东北人把破发Pe的音,这在《勇往直前》的节目连蜡烛都吹不灭。 “读书比送报纸强多了,他爸。” “就一篇破稿子?”Pe!Pe!Pe! 我又卷着学费去火车站了。那天长春下头场雪,少二十纬度的广州还将近四十度高温。父母送我,我妈说广州乱,全国犯事的都往那跑,叫我小心点,晚上别出门。我挺愧疚地说哦哦哦,好好好。她还说她早知道我抽烟,要少抽,别惹事,什么事吃亏了别争,有委屈跟家里打电话,那边冬天没暖气,多穿点,夏天太热,别中暑,乱七八糟的东西别吃,广东人只要能嚼碎的都往嘴里放,别尝,听老师话,不能再退学了,过年能回来就早点买票,回不来就跟我们打个电话,三十也打,我们会想你的,还有,他爸说两句呀。 “说啥呀!就一篇PE稿子?” “我儿子有出息,你要用心,努力,能吃苦,妈就等着看你出人头地那一天。”我妈要哭了。“太远了,比美国还远。” 不晚点的话,火车在2003年秋末要跑三十六个小时。之后我两年没回家,拿到第一笔版税后,就叫他们别寄学费了,我回家看了看,没待几天,我妈就催我回去上课。每次回家我都想点发生在艺术学院的事讲给他们。接受任何采访我都恳求对方不要报导我退学的事。想家的时候我就后悔当时在录取书上写的时间太多了,预科本科加起来五年,太长了,我要到奥运结束才能毕业。